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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东巷,苏家庭院内,如今也是夜色深深,沉静如水。
但在西苑,在那座苏大小姐常住的院落中,有一位老人静默地站立在苏大小姐时常流连的小池旁,如一座雕塑一般注视着缓缓的流水,苍老但高大的身躯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一名身材巍峨的男子走入庭院,脚步轻柔但迅捷地来到了老人身后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哲儿,明日你不要上朝。”老人开口了,第一句便带有些萧杀的意味。他,正是那位本应卧床不起的镇北大将军!
“义父,此事不妥啊。”尽管苏震的口吻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但韩哲依旧低着头说道。
苏震缓缓转过身,一双老眼中流露出几分慑人的精芒,半点重病老人的样子都没有。“那你说说,为何不妥?”
韩哲似乎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遭到反问,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义父,陛下召苏家人进宫的诏令已经下达了三日之久,但却被义父死死压着,致使苏家人无一入宫。孩儿虽然不姓苏,但依旧算得上是半个苏家人,在这种局势下便可以作为一条纤细的纽带,维系着双方的底线。若是孩儿也不露面,难免会叫人感觉苏家生出了异心啊!”
“说的不错。”听完韩哲忧心忡忡的分析,浮沉半生的老将军轻轻赞了一句,“长安果然是个大染缸啊,连你这样一个当初愣头青似的混小子,也能看清某些事情了。”
老将军忽然抬头看向夜空,轻声道:“不过,还是不够啊......”
韩哲一愣,今晚头一次抬起头来,看着义父那满头华发,不免有些唏嘘。苏家入京不过一年而已,老将军那头以乌黑居多的花白头发,如今竟已然如雪。
苏老将军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颇为得意的义子,微笑道:“若是秦北望那臭小子的话,当下肯定会一口答应下来,甚至早就会主动提出不再充当这条纽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韩哲又是一怔,这怎么又扯到秦北望身上去了?虽然韩哲自问那小子圆滑世故的令人发指,玩弄起心机来绝对胜过自己千百倍,但这件事情跟那小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慕苒是被那小子......
“别胡思乱想,那小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起码是不会亲自去做这种事情。”也许是观察到韩哲神情的变化,苏老将军呵呵笑着摆了摆手道,“我知道那小子对苒儿的情意,更知道那小子的脾气,他是不会做出让苏家难堪的事情来的,而且他如今也没有这个余力。”
韩哲不解道:“还请义父明示。”
“很简单,在其他人,苒儿本人是没有分量的,他们看中的,不过是‘苏’这个姓氏罢了。只有秦北望,不会在意苒儿究竟姓什么。”苏震淡淡地说道,“为了不让苏家和李家或者是太子殿下绑的更加紧密,出手劫走苒儿的可能是南华的一些聪明人,可能是蛰伏在南方的李璟,也可能是老夫在庙堂上的那些老对手,这是大多数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但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苏家本身的态度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苏家的一个天大契机,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情。”
“老夫这辈子已经爬到顶了,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契机?苏家并没有几个有本事的后代弟子,只有苒儿还算是有才,但却是女儿身,就算成为太子妃,苏家最后也只能落得一个外戚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更进一步!”
“如此说来,这算是什么契机?不是契机的话,苒儿嫁做太子妃与南华送质子到我大梁有有何区别?无非是为了让宫里再添一张筹码罢了,用来制衡老夫这种权臣的筹码。”
“所以说,我苏震,为了不让唯一宠爱的独女做一只金丝雀,而自导自演一出劫持的戏码,又有何说不通的?”
苏老将军越说声音越低沉,韩哲则是听得冷汗涔涔,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情竟还能做出这样一番解释,而且如此解释,竟然比其他几种猜想更加令人信服!
“而且啊,”苏老将军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陛下召苏家人入宫,就是因为陛下已经怀疑到了老夫的头上,在等老夫的一个解释罢了,但任谁都心知肚明老夫心中的确有怨气,所以根本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一旦解释,便是欺瞒。因此,你这条纽带,可有可无,而且一旦断裂,最先死的,便是你!”
“因为你不姓苏,所以这便是双方撕破脸皮之前的最后底线。”苏老将军的话语有些冰冷,“而老夫不想让你死,所以哲儿,别再撑着了,抽身事外吧,哪怕是背负不孝骂名,只要能活下去,便是好的。”
韩哲无言以对,瞠目结舌。一个铁骨铮铮的九尺男儿无双猛将,在这一瞬竟被习习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不能操控便不遗余力摧毁之,这便是为君之道,也是权臣之悲啊。”苏震继续抬头望向夜空,眼神晦暗不明,“那么君要臣反呢?陛下,你给老夫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