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半,月入中天,星斗晦暗。
被朱墙琉璃瓦严密包裹着的皇宫向来都是一座能够给人巨大压迫力的建筑,那些讳莫如深的秘闻,那些台面上下的交易,或许还有极为厚实的白骨血泥掺杂其中,构筑了这座能够决定一国走势的建筑。
但今夜,也许是夜色太浓的缘故,这座冷沁沁的皇宫似乎比以往还要阴沉一些。
今夜的暖阁内没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宫女,也没有那些阴阳怪气的宦官,唯独那位身着红袍的大太监赵闻先侍立在御榻旁,微微偻佝着身子,只要榻上的人不发话,这位在宫中也算位高权重的大太监就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很清楚,当下半躺在榻上的那位爷,心情很不好。
也算是见识过宫中大风大浪的赵闻先心中有些苦涩,也有几分死死压制着的愤怒,但这些情绪终归都是不可与人言的东西,尤其是现在,他更不可能表露出任何心思。
因为在陛下的心思未定之前,说什么都是错的,站在哪一方都是错的。
“涿州那边有消息了没有?”帷幔遮蔽的软塌上传来沙哑的声音,任谁都听得出说话的人身体状态绝对不佳,但这句有气无力的询问却也足够让很多人心中一颤了,起码这位大太监就是如此。
赵闻先身子躬得更厉害了一些,就差跪下来磕几个响头再回答了,“回陛下,涿州那边一天之内有三封急报送入长安,皆是由太子殿下亲自批阅,还望陛下珍重龙体,不要因此劳神......”
“莫要再说这些废话了。”沙哑的嗓音沉了几分,立刻让赵闻先的额头上冒出了好些冷汗。不得不说,即使是病卧在床,那一位的威严依旧是无人可当的。
“回陛下,涿州大营已经将周边十二城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不曾找到凶犯和苏小姐的下落......”尽管心中万般不愿,大太监依旧硬着头皮将实情和盘托出。
“好,很好。”沉冷的声音从帷幔中传出,幽幽回荡在暖阁内,“车队护卫有二百零五人,暗中还有四十名箭手以备不测,竟被一个人全部挑翻,而且还一人不杀地将人抢走了。好啊,很好,我大梁的铁军,什么时候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了?”
大梁皇帝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但却低沉地有些可怕,“如今又倾尽了东部三分之一的兵力大举搜寻,竟连两个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朕亲赴涿州坐镇才能找到一丝线索?”
“亲赴涿州”这四个字被咬得极重,语调也是瞬间拔高,惊得赵闻先慌不迭地跪在了御榻旁,连连叩首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太子殿下已经派遣京都巡守司前去涿州,此番必定可以将苏小姐完好无损地带回长安!”
暖阁内充斥的怒气和杀气瞬间消散一空,仿佛榻上的人从来都不曾动怒一般。沉静片刻,皇帝突然语气玩味道:“连巡守司都调动了,看来朕这些年的确是小看了这个长子啊。”
京都巡守司,听上去像是一个守备长安治安的普通机构,但赵闻先很清楚,这所谓的巡守司跟长安府绝对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这是一支深藏于皇宫大内的阴暗队伍,里面的人也没有一个是普通人物,他们直接受命于皇帝,但却不是用来守卫皇帝的安全,而是在阴暗中守护着“光明正大”这四个大字。
总之一句话,皇帝不能杀但又想杀的人,他们来杀,皇帝不能做但又想做的事,他们来做,大梁官方不好查的事情,他们来查。如果说梁国铁军是大梁皇帝摆在台面上的一柄屠刀,那他们就是皇帝陛下藏在袖子中的一把匕首,而且还是淬了剧毒的那种!
在这种前提下,皇帝的这句“小看”,显然不可能是在表达欣慰之情了,这是赵闻先心知肚明的事情——直属于陛下的阴暗机构竟然听从了太子殿下的调令?这种事情单是想一想,就足够体会到其中暗伏的杀机了。
“李琳这个小子啊,这是在向朕示威呢,不得不说,这个时机倒是恰到好处。”帷幔内的皇帝自言自语道,语气中颇有几分自嘲,“是怕朕一旦看到他栓不住苏家就会将他放弃?还是怕朕依旧会给璟儿一个机会?难道他就不怕朕一怒之下将他打入尘埃?呵呵,这小子什么时候如此有勇有谋了?”
赵闻先两股战战地跪在地上,纵使越听越心惊胆战,但依旧不敢出声。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竟会演变到如今这个地步,至于苏家小姐被人劫走一案的真相,在这位熟稔各种阴谋诡计的大太监心中,也愈发扑朔迷离了起来。
“苏家那边是什么反应?”沉默半晌,皇帝突然开口询问道。
“苏老将军依旧称病不起,由韩将军出面恳请陛下珍重龙体切莫伤神,也并未表达对案情的关心。”赵闻先字斟句酌地说道,“太子殿下昨日上门,也未曾见到苏老将军本人,而苏家......似乎也没有入宫的打算。”
“嗯。”皇帝意味不明的回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更是没有半分悲喜流露出来。赵闻先越想越觉得不妙,因为这一个案子,竟让陛下和老将军这两位大梁的顶梁柱几乎同时病倒,这不得不说是有些夸张了。
而最令赵闻先感觉心情沉重的是,陛下三日前便召苏老将军进宫,听闻苏老将军病倒后又退后一步,让苏家可派代表入宫。但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任何一个姓苏的人走入过宫墙之内,只有韩将军依旧照常上朝,这的确是一个极为微妙的信号。
难不成,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李苏两家就要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了吗?
这简直太荒谬了!
如今的长安,表面上依旧平静安稳,但暗地里却是云诡波谲。病倒的皇帝和监国的太子,红墙内的李家和红墙外的苏家,父与子,君与臣,似乎都被这一起远在涿州的案件牵一发而动全身,陷入了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僵持局面。
但身处旋涡中心的那位苏大小姐,却始终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下落不明。
第一百五十三章·君要臣反(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