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袖衣袂翻飞,扰人视听,袖中一双肉掌浑如草丛中的毒蛇,行动敏捷,让人无法捉摸。裴越金刀不在手中,加之身有重伤,虽经过医治也难仓促痊愈,不片刻功夫便已被逼入墙角,险象环生。
长孙茗楷终究顾念学生,催促堂下人等援手裴越。四名公差蹂身而上,齐齐攻向李北辰后心,李北辰头也不回,侧身连出四掌。那四人本领低微,挡不住李北辰轻描淡写一击,各个倒飞出去。众人凝神细看,却见这四人脖子上各有一道血线,长短深浅一般无二,接着慢慢渗出血来。裴越明白这“袖里青蛇掌”本将手掌藏于衣袖,没想到衣袖之下还藏着剑。
得这四人相助,裴越压力一轻,他就地一滚,使出“地躺刀”的躲避招式。招式虽然粗陋,但终究逃出李北辰攻击圈外。他随手捞起一名公差手中长刀,半跪于那人身前,摸一摸伤口,开口道:“当日京兆府尹廖大人便是死于同样的剑伤下,李北辰,你还有何话说。”
李北辰干笑一声,他此时暗想凭借武功,无人能挡,哪里还需刻意隐藏。他手腕一震,一柄青色古剑已然在手。剑锋薄如蝉翼,仿佛散发着玄青色的微光。不待众人反应,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剑意曲径通幽,竟然直取长孙茗楷。显然他审时度势,立意擒贼擒王,令他人投鼠忌器。
两道青光,挡在长孙茗楷面前的二人立时身首异处。长孙茗楷不会武功,但面对来剑并不惧怕,坦然受之。李北辰也暗赞此人颇有儒家浩然正气,嘿笑一声,心念疾转,弃剑用爪,欲以擒拿手法生擒长孙茗楷。眼见功成,李北辰忽觉脑后风起,只得收回擒拿手法,向右侧闪避。
来人正是裴越,二人片刻间又斗在一处。裴越身受重伤,但心想恩师在后,岂容后退半步。他将九律刀法勉力使出,碍于此时气力不济,渐感不支。就在此时,一柄秋水长剑,明媚万端,挡住李北辰小半攻势。裴越只觉压力一轻,更多了从容出招的余地,与使剑者合在一处,堪堪不落下风。
那秋水长剑名曰“月魄剑”,取名源于“婵娟生寒魄,破云照影来”,裴越一见此剑,便知其主人聂晓虹来了。二人心意相合,眼神不交,言语不发,一刀一剑自然款曲暗通。裴越将魏碑融入刀意,使出“网字诀”刀法,如封似闭,出刀简洁分明,却有入木三分之势。聂晓虹知他这招守多于攻,次第间剑势转快,全力进攻。聂晓虹只攻不守,出剑威力大增,李北辰大意之间,几乎着道。李北辰稳住心神,见招拆招,见聂晓虹周身破绽百出,然而每每攻其破绽,又被裴越恰到好处补住位置。
三人斗成一团,刀光剑影,纵横来去。这时,外面脚步声大作,似有千万人逼近。李北辰悚然而惊,不敢恋战,刷刷两剑递出,自己却借着反弹之力,夺门而出。裴越道:“晓虹,不能放虎归山。”他一作势,聂晓虹拉住他衣角道:“可是,你的伤?”说罢,见裴越一脸决绝,知道无法劝阻,只得将“月魄”一提,当先追去。
李北辰甫一出门,两柄刀兜头盖脸看来,两人迎面只觉云袖一卷,刀身一沉,已被对方笼入袖中。李北辰随机随手一送,两柄刀倒撞回二人胸口,二人痛呼一声,仆倒在地。他一合击毙两人,众人皆有怯意,李北辰看出便宜,更加得势不饶人。刷刷又是数剑,腾蛟起凤之间数人纷纷倒地。眼见可以杀出一条血路,背后两道风起,裴越、聂晓虹旋踵而至。
三人混战,旁人插不上手,倒也免了伤及无辜。各处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合在一处,就像踏在人心口上,令之惴惴不安。李北辰四面楚歌,渐失从容,裴越与聂晓虹将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李北辰分心旁顾,但见正阳门方向人影稀疏,于是展开身法,飞也似的逸走。他身法高妙,顷刻间拉开与追逐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路途上连下杀手,剑尖如毒蛇吐信,刺翻数人。
方才到了正阳门,只见城门大开,李北辰想也不想便冲出门外。忽然金铁交鸣,斜刺里走出一队人马拦住去路,唬得李北辰心惊胆战。原来早有人算定他会从防守薄弱处经过,早先偃旗息鼓,只待他经过便突然发难。当头一员老将,大手一挥,刹那间百箭齐发。李北辰见对方军容整齐,知道不可易与,解下外衣,凌空一旋,将一轮羽箭尽数打落。他将真气注入外衣,宽大的衣服仿佛一方坚硬盾牌,泼水不入。
他正欲退入瓮城,却见裴越与聂晓虹二人把住门口,只是碍于弓箭密集,一时逡巡。李北辰暗骂一声,一边遮拦,一边往南退却。弩箭被他纷纷挡掉,眼看从容遁走,裴越心下大急。正在这时,忽听李北辰一声痛呼,肩上中箭。裴越一看,正是薛国公张弓搭箭,连珠箭须臾射出三发。李北辰不料这一剑之威竟然穿过自身气劲,中了第一箭。然而他终究了得,幡然醒悟,饶是薛国公,也不能奈何他。李北辰拗断半截箭身,奋力一掷,裴越挥刀荡开,就此去势一缓。李北辰见此功夫,顷刻远引。地上血迹飘洒,零零落落。
阻滞一消,裴越足下方动,只听薛国公叫道:“裴越,慢着!”裴越折身回来,与聂晓虹到薛国公马前。薛国公见他无恙,微微放心,笑道:“穷寇莫追!”裴越惊道:“难道放虎归山?”薛国公笑而不答。他身后一位明媚少女出声道:“裴公子别听爹爹胡说,这分明是‘围城必阙’。”她声音独特,俏皮温软,正是小郡主薛可怡。
裴越不料她在此处,先前没有注意,听她言语,心头一动,道:“多谢郡主提点,我懂了。”薛国公道:“孺子可教。咦?小丫头片子也懂薛家兵法了么?”薛可怡“噗嗤”一笑,说道:“爹爹,是孙子兵法,太爷爷虽然厉害,却也没写过兵法呀。”他顿了顿,对身边青衣人道:“老夫子,这一章还是你教我我的呢,你说是吧?”薛国公老脸一热,瞪视青衣人。青衣人大感无可奈何,只得道:“‘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薛仁贵将军用兵如神……”薛国公道:“婆婆妈妈,废话连篇!”薛可怡却娇嗔道:“爹爹……”
薛国公不胜其烦,只得认输作罢裴越与见薛国公父女争吵,却暗有天伦之乐,思及故人,心下怅然若失。他当下黯然告退,循着点点血迹,找寻李北辰而去。聂晓虹看出他心思,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以示宽慰。远远听薛国公道:“那个秋笙啊,听说你轻功不错,跟着他们去看看吧!”裴越知道薛国公怕他出事,心怀感激,但见青衣人唯唯诺诺应了,尾随而来。
青衣人正是叶秋笙,裴越见他,不禁摇头道:“叶兄超尘拔俗的人物,也有今天!”叶秋笙摊手无奈,仿佛自嘲道:“泰山压顶,不弯腰不行啊。”二人大笑声中,前嫌尽消。
南面正是明德门方向,三人快步行了一程,忽然间同时停住脚步。一声剑啸,犹如龙吟,震荡人心。声音明明发自数里之外,却像就在耳畔。叶秋笙袖手耳力,回复了往日羽扇纶巾的风度,淡淡道:“都天剑出鞘了!”他说罢,折身而返,走向一心牵挂的小郡主,再不理会身后的血雨腥风。裴越默然念道:“龙渊,龙泉,都天……秦王天策府,绿林都天剑。”这最后两句正是那日押解乐樽回长安时罗韬的言辞。
裴越二人循着声音方向,一路寻去。不久来到明德门外,城外秋风习习,草木凋零。凋零的还有一地尸首,个个鬼面黑衣,弯刀散落。前方一少年,短刀如同妖孽附体,没入最后一名“曳落河”武士的后脑勺。少年身后,一名曼妙绰约的女子,席地而坐,就着手中琵琶轻声转轴拨弦,语调凄凉莫名。
黑衣人的尸体中,一袭白衣分外扎眼。只是他半跪在地,眼神空洞看向前方,身体兀自不倒,似乎满是不信与不甘。他不远处,一名灰衣中年正在慢慢还剑入鞘,目光停驻在那柄古朴宝剑上,沉默不语。
一名僧人,双手合十,轻轻吟诵着。这僧人正是乐樽。裴越不知他缘何在这儿,走上前去。乐樽抬起头来,望着他微微一笑。裴越问道:“大师在做什么?”
乐樽合十道:“诵经超度亡魂。”
裴越道:“六道轮回之后,重新投个好胎吗?不再卷入战争杀戮吗?”
“世俗之中,十方世界都是参禅道场,禅心隽永之人笃信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然而世间处处是炼狱。纵然佛法,也止不住人心私欲。”
“那么超度还有何用?”
“聊尽人事,但听天命。佛法、律法都不能无远弗届,施主还需释然。”
裴越默然半晌,但见几人慢慢去得远了。江湖侠客,快意恩仇,来去倏忽,便如昨梦前尘,不留痕迹。回望长安城,依旧巍峨而立,长安之外,正是江湖儿女驰骋的绝妙天地。
微微细雨,穿林打叶,将地上血迹冲淡。远处,传来几句长歌,稀稀落落,听不真切。江湖律?偌大江湖真的需要律法吗?裴越心下茫然。
曾经繁花春蕊吐,如今迢递凋满路。旧事樽前流水去,莽莽江湖无定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