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真乃解人!”裴越笑道:“带我去见俞任卿吧,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关于当年宣城太守之事。”
乐樽闻言,眸子转清,说道:“喝过我,答应你!”
裴越身在公门,喝酒应酬自然不在话下,但心想眼前这和尚高深莫测,若是着了道岂不吃亏。然而他知道心中的谜底需要见过俞任卿方能解开,当下豪气顿生,拍开酒坛泥封,笑道:“大师,今天在下做东了,先干为敬!”他咕咕噜噜,只换了一口气就将这坛酒喝干,拭去嘴边酒渍道:“我喝完了……”话音未落,却见乐樽身前已经放了两个空坛子。
“大师海量,我们再来!”裴越说完这句,但觉酒气上涌,而乐樽却若无其事,他心知万万不是对手。却听乐樽道:“慢些来,有酒也需下酒菜才好。”裴越一愣,乐樽大声道:“小二,来一份烤羊肉,要全羊。”那小二过来看他一眼,有些犹豫,裴越道:“去吧,银子管够。”小二见他衣着气质俱是不凡,欣然去了,乐樽笑笑,朝他拱手谢过。
二人提起酒坛,各自喝了一半,却听一声大喝:“好个酒肉和尚,出家人的脸都让你给丢了个精光!”乐樽一听,饶是他一向淡定自若,这时候也乱了方寸,起身欲逃。只见两个和尚,把住门口,二僧一胖一瘦,胖的高,瘦的矮,裴越听说话的声音内力充沛,大概是高胖和尚发出的。不料那矮瘦僧人再次发声,居然正是先前说话之人,他声如洪钟,道:“九华山壁观和尚在此,今日断然不容你逃走。”那胖僧人杵在一旁,倒是沉默寡言。
乐樽知道这二人都是佛门名宿,当下赔笑道:“两位师侄息怒啊,和尚我虽然喝酒吃肉,但对佛祖还是好生相敬的,阿弥陀佛!”
那二僧年纪看上去至少比乐樽年长三十岁,乐樽以“师侄”称呼二人,二人却似并不反驳,裴越心下称奇。他知此事是佛门内部之事,自己不好干涉,当下坐观其变,只听壁观道:“按照辈分,你乐樽是敦煌第二代弟子,而我二人是禅宗第八代,你师父与我禅宗六祖同在五祖座下,我二人自是要尊你一声师叔。你喝酒吃肉,那是敦煌一脉历来不尚苦修,我等自然无话可说,但你偷学禅宗各派武学,就是犯了佛门大忌,断然不能容你胡作非为。你若自行废去武功,老衲与泽鉴方丈保证禅宗诸门定不计较。”那高胖僧人正是少林寺的泽鉴方丈,他表情严肃,点了点头。
乐樽听二人要废自己武功,当下不怒反笑:“二等于佛门虚度数十载,竟不知光大佛门武学,正在于相互切磋。难怪我师父说中原禅门于武学一道,闭门造车,日渐式微。”
“阿弥陀佛!”只听一声佛号,外面又来了一位僧人,须发皆白,慈眉善目,一步一步走到乐樽面前,开口道:“乐樽师叔所言,师侄不敢苟同。”饶是乐樽一向狂狷,见了此僧,也含笑施礼:“小僧之事竟然劳动弘光大师法架,恕罪恕罪,大师所见愿闻其详。”弘光大师是国清寺主持,德高望重,多年来潜心佛法不出山门,他娓娓道来:“中原佛门自六祖以后,传心印而不传衣钵,故而分门别派。如此一来,各派学说不同,见解各异,武学风貌更是各有千秋。虽然不如以前同心协力,但百花齐放也是殊途同归。设想一寺之武学高僧,千辛万苦创出镇寺绝学,他人却随意剽窃,不劳而获,该寺武学高僧当作何感想。如此反复,各寺之间均想与其自我发现,不如去偷学他人武功,长此以往,武学将难添新篇章,恶莫大焉!”
这番话字字珠玑,暗藏绝妙道理,不只乐樽,裴越也觉闻所未闻。乐樽一时语塞,旋即问道:“那玄奘法师西域取经作何解释?”弘光也是一愣,却听裴越忽然开口道:“玄奘能取回天竺真经,在于天竺佛家已然应允,自然皆大欢喜。而剽窃他人武学,未得到他人首肯,当属于不当得利,两者自然不同。”弘光之前未注意到裴越,此时听他简单几句话一语中的,意甚嘉许,合十道:“施主见识非凡,老衲佩服。”裴越笑道:“大师言重,此事说来也简单。在下当年在国子监治经律博士[[[]“律博士”是唐代在当时的教育机构里一种专司法律研究的人员,与现在的作为一种学位的法学博士并不相同,《孙权劝学》里孙权曾对吕蒙说“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可见“博士”一词古今异义。]]的时候,听长孙老师说过土地不能被侵占,性命不能无端夺取,我想武学与土地、性命一样,都是专属于个人的东西,虽然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也应当不被无端盗取。偷学别人的武功,和偷别人的东西一样,不仅是不道德的,也是非法的!”
乐樽哑然失笑,啐道:“你的世界里,除了律法就没有别的了吗?佛法包罗万象,无远弗届,佛祖也有管不过来的时候,何况世俗律法。”他随口一说,没想到裴越却当成回事儿了,他暗道此前尚未想过这一节,律法或许真的无法将天下间所有事情纳入樊笼之中。他正沉思,却听弘光道:“依小施主之见,今后当如何规制剽窃武学的人呢?”
这一问,实际上是在问如何处置乐樽,裴越心下了然,却装作不知,略一思索说道:“窃以为武学也是一种劳作所得,我们天策府的‘九律刀法’也是先辈辛勤雕琢而成,为其所付出的不下于盖一间房子或者耕一块地,既然房子和地不能侵夺,武学也自然该受到同样的待遇。只是这一点,写律法的前辈们似乎也疏忽了,不知为何……若是,若是这样,他人若想学另一派的武功,需要先向这一派掌门问一问可不可以,若是得到许可,则你情我愿无可厚非。但为了公平起见,这一派可以通过这种许可向想学武功的人要一点回报,[[[]裴越的这段话实际上是笔者的不合理想象,这段话的意思是将武学成果作为知识产权看待,作为一种无体财产权应当享有与无体财产权同样的保护。权利人通过知识产权许可而获得报酬,符合西方启蒙哲学家洛克的劳动财产成果理论,也可以激励知识成果的再创造。然而,从法学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讲,裴越当时有这种见解是没有历史的期待可能性的,知识产权法律制度是一种舶来品,只有在近代社会的语境下才有实际意义。]]这样一来,这样一来……”裴越说完这些,已经穷思竭虑,一时顿住。
“这样一来,不耽误武学的交流,也能让各派更有热情去修正完善自我,善哉善哉!”弘光佛学精湛,于世间道理悟性非凡,他继续道:“施主说得只是武学,不知佛学与其他,比如诗歌、书法又是否是一个道理?”
老僧目光如炬,正法眼藏,裴越与之一交,暗道此僧实际在借机拨冗,当下道:“大师禅心隽永,自存高远,晚辈拜服!晚,晚些回去小子定然好好参详,也算是为大唐律法略尽绵薄之力!”他说了一声“晚辈”,突然想到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成了乐樽孙子一辈,赶忙改口。
乐樽似乎察觉到他这番心思,向裴越正色道:“裴施主,小僧狂狷一生,从不以偷学别派武艺为耻。常常觉得自己贯通中西佛门武艺,便能帮助佛门武学发扬光大。今日听裴施主一言,方知自己一错再错。不想小僧自负机锋,今日却要得裴施主世俗之人点化。”他说罢,狂放一笑,不知喜怒,大踏步朝门外走去,仿佛大彻大悟,云淡风轻。
泽鉴和壁观站在门口,待要阻拦,两只手同时搭在乐樽肩头。二人都是佛门一等一的高手,哪知乐樽并不如何动作,肩头一动,竟然深深下陷了半尺。二人从未见过这等功夫,顿时手上一空,一时错愕,就在这空当功夫,乐樽已经不疾不徐走出门外。二人还欲再追,却听弘光道:“罢了罢了,他用的是本门功夫。”
乐樽自东来之后,从来都是学了别派武功,然后再还施彼身,这一次用了本门的功夫一下子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壁观问道:“这是?”弘光淡淡道:“身似菩提。”壁观道:“身似菩提树,菩提本无树,阿弥陀佛。”弘光应道:“此僧已然悟道,想来不会再偷学别派武功。如此,还要多谢这位施主一席话,让中原禅宗与敦煌一脉化干戈为玉帛……”
裴越适才被乐樽的身法所惊讶,这时忽然想起一事,不等弘光说完,道了声“大师得罪”,风也似的追出门外。他远远望见乐樽的背影,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只是他明明看到乐樽不疾不徐的走着,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当下暗呼平日里见了鬼了。只得高声叫道:“大师慢些,你还没告诉我你们都把子在哪儿呢,事关紧要……”
乐樽并不回头,裴越只听他朗声吟啸:“西城杨柳动离忧,泪眼相看催兰舟。绿林庙堂本无界,何故樽前恁凝愁。”裴越知他话中颇有深意,闻言驻足,只听乐樽长啸而去,声音破空崩云,须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