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驹却好笑，好一招以退为进，一句未辩，还胜百句，琥珀说她心思重，果然没说错。
因此便道：“周姨娘口口声声说瞧在姐儿的份上饶了你，这句我却不懂，一来，大姐儿对你所犯之事全不知情；二来，大姐儿是我霍府长女，是太夫人的长孙女，是老爷和我的女儿，她自有她的体面，与你何干？你还说是蜻蜓和青蚨挑唆了你，怎么，她们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来的？姨娘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一句受人挑唆就想把事情推脱干净，那还要家规做什么！至于蜻蜓和青蚨，你们也不必讨饶，我就说一句，若你们没有心思，今儿就该劝着、拦着姨娘才是，怎么反倒会陪她一起跪在垂花门外？”
周氏和蜻蜓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青蚨却还是用那把温柔的声音轻轻辩解道：“姨娘是主，我们是仆，姨娘要来，我们拦不住，又担心出事，只得陪着姨娘一道。”说着还抬起脸来，一双妙目带着崇敬、仰慕与敬畏，看向霍阆风。
“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顾维驹冷笑，“我就问你，便是拖不住、拦不下，为何不来禀告我？就是找不到我，我院子里琥珀还在，为何不找琥珀，却偏要陪着一起跪？”
霍阆风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青蚨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立马扔出一句：“打发了出去，这样的人，嫁到哪家都是祸害！”
青蚨一张俏脸瞬间血色全无，一双眼睛也变成了死鱼珠子，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
顾维驹固然恼恨她觊觎霍阆风，但一想到冬霰之死，又不愿意把人逼上绝路，于是便对霍阆风道：“爷若信得过我，就让我来处置吧。”
霍阆风看向她，见她双目之中满是坚定，又想着她向来周全，也该给她这份尊重体面，便点点头，起身去了内室。
顾维驹就一一对她们道：“周氏，论理，我是主母，你是妾室，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只有听着的份，想是我平日里不计较，你就以为我可欺，不顾我定下的规矩，胡乱行事。照理说，我就是按着老爷的话，把你送到庙里，也是理所应当。但念在你这么多年伺候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最后再饶你一次。打从今儿开始，没有我的话，不许你出屋子半步，每天把《心经》抄二十遍，再捡五千颗佛豆，好好静静心，想想以后该如何行事做人。至于你，蜻蜓，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嫁到北边的庄子上，二是我教你娘老子来领你回去。青蚨，我同样给你两条路，第一，我把你全家一起发卖到山西煤窑，第二，我送你去寂照庵，让你带发修行，但你们家人仍可留在府里做事，你选吧。”
第二天大姐儿来请安时，就红肿着双眼。顾维驹让琥珀把事情原原本本和她说了一遍，她一晚上都没睡着。但她知道，这也许已是姨娘最好的结局，至少，比前一世要好。
顾维驹看见她就道：“大姐儿，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大姐儿依言坐了过去，张了张口，却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你心里会不会恼我，恼你父亲？”顾维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大姐儿摇摇头：“我知道姨娘做得不对，太太已是从轻发落了。我觉得很对不起太太，也对不起父亲。”
顾维驹见她神色虽然憔悴，神情却十分清明，眼底也是一片清澈，叹了口气，揽了她进怀里：“你姨娘做错了事，却与你无干，你不用觉得愧疚。你仍是你父亲和我的女儿，你祖母的长孙女，霍府的长女，你永远要记得这一点。”
大姐儿就落下泪来：“太太……”
顾维驹由着她哭了一阵子，才叫珍珠来服侍她净面：“好了，不许哭了，不然待会儿弟弟妹妹们来了，可要笑你的。”
太夫人听闻此事，就私底下和音娘议论：“处置的还算果断，到底心软了些。照你哥哥说的，该送庙里的送庙里，该发卖的全家一起发卖了便是。偏她要做好人。”
音娘就浅笑：“心软些好，否则又怎么容得下我。”
太夫人心疼地搂了她进怀里：“胡说什么，有娘在呢。”
音娘就在太夫人怀里笑起来：“是啊，有娘在呢，真好。”
又过几日，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周姨娘被禁了足，她身边两个丫鬟，一个全家一起陪着嫁到了东北庄子上，一个被送到寂照庵带发修行。还有几个当初帮着周姨娘私下传递东西的，全都被撸了差事，赶回了家。一时间府中人人自危反省，不消怎么整治，风气都肃然一清。
本来有几个不长眼的，以为大姐儿失了势，却不料太夫人、霍阆风和顾维驹接二连三赏了她许多东西，各样摆件陈设、大毛衣裳、时新料子……于是各个心头凛然，明白过来，对大姐儿愈发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