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阆风冷笑一声:“徐家真真可笑,以为霍家没人了不成,那般羞辱我霍家女,还有什么好同他过的?合离大归,家里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你放心,你就算在家做一辈子姑奶奶,我养着便是了,当初我就是这么跟徐海若说的,我说到做到!”最后一句却是向着霍徽音说的。
太夫人看女儿憔悴病弱,当然知道她过得很苦,但霍阆风说话没头没尾,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女儿,见女儿轻轻点点头,默认了霍阆风的话,心中更是疼痛难当。
顾维驹一瞧母女二人又要抱头痛哭,赶忙劝道:“太夫人,大姑奶奶既然回来了就是好事,咱们只当脱离苦海。往后好好过,日子还长着呢。可别再哭了,再这么哭下去,莫说您身子受不了,大姑奶奶怕是更受不了。”
太夫人也见霍徽音哭得有些受不住,喘息都乱了,连忙强自忍住了眼泪,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徐家到底做了什么事,如何就会过不下去了?”
霍阆风冷哼一声,也不答话。
霍徽音接过冬雰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泪,镇定了一下心情,带着浓浓的鼻音道:“还是我来说吧……”
原来霍徽音嫁到徐家之后,她婆婆怕她出身好,看不起自家的门第,欺负自己儿子,于是便先下手为强,日日要她立规矩,动辄辱骂打罚。她的头一个孩子,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教婆婆罚跪祠堂,生生跪掉的。因损了身子,她接连两年无出,更教婆婆不满。又因婆婆这般待她,妯娌乃至下人也都瞧她不起,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唯一让她坚持过下去的,是徐海若待她还好。每逢婆婆的责骂过后,他总是轻声细语地哄她,若罚了她站规矩、跪祠堂,便给她捏肩捶腿,甚至端水洗脚,十分温柔小意。可当着婆婆的面,他却从不维护她,甚至一句好话都不敢为她说。
她嫁过去那么多年,婆婆一手把持中馈,又时常借口克扣,徐海若举业不成,家中产业也不会管理,在婆婆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她只能靠自己的嫁妆度日,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太夫人给她的田庄铺子都没保住。
再说徐家不满卅五、嫡妻有出就不许纳妾的规矩,也是真真可笑,妾是不纳的,但通房丫头照样一大堆。她第二个孩子也没保住之后,婆婆干脆把那些通房的避子药都停了,放话说她嫁进门三年无子,犯了七出之条,谁能生下长孙,就休了她,抬举谁当正室太太。因着这些没谱的话,徐海若的十几个通房斗成一团,她再怎么小心翼翼,奈何在徐府寸步难行,因此后头几个孩子都没保住。但可笑的是,也正因为这些通房斗红了眼,所以不论是谁怀了孕,最终都没能顺利生下来。
“良贱通婚,以妾为妻,那都是犯了大梁律的,他徐家怎么如此张狂!”太夫人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霍阆风冷笑道:“天高皇帝远,他们家又在济南府乡下,全族几百户人家都姓徐,他们又是嫡支,况且徐海若他爹瘫痪数年,家里全是他娘只手遮天,只等他爹一咽气,他就是族长,就连历任县令都要瞧他家脸色行事,他们又有什么不敢?”
太夫人听了,身子一下软了下去,跌靠在迎枕上。她万万没想到,当初之所以选中徐家的理由,最后竟然成了女儿遭受百般折磨的原因,如此讽刺,教她还怎么坐得稳?
顾维驹听了气愤道不行:“这样人家,合离也罢!只是却太便宜他们了,音娘受了这多年苦,恨不得教他们都吃一遍才好!”
霍徽音反而道:“嫂嫂说的虽有理,可是游远(徐海若的字)他、他对我,终究还是有情意的……他只是不敢忤逆他娘,私底下其实是心疼我的。”
顾维驹一听,怒其不争,当下便道:“我的傻妹妹,他但凡有一丝真心待你好,会收那么多通房?会连你们之间的孩子都不想法保住?”
霍阆风更是道:“好好听听你嫂子的,省得你执迷不悟!徐海若也不知道给你灌的什么迷魂汤,你命都折腾掉大半条了,居然还替他说话?”
霍徽音一脸戚容:“游远心里是有我的,他只是、只是身不由己罢了。男人不都是这样么,收几个通房原也不算什么……”
“还不算什么,”霍阆风一脸嘲讽,“你统共陪嫁六个丫鬟,他倒好,收用了四个不说,还教他娘卖掉一个,最后你身边统共剩下一个,就这还叫‘原也不算什么’呢。我看,你真真可谓是天下第一贤德人。”
太夫人和霍徽音面色僵硬,太夫人阴晴不定,霍徽音要哭不哭,顾维驹一看这话要说死了,赶忙给夏霖使眼色。
夏霖就悄悄转出内室一趟,过不久便有小丫头子来报,给老爷和大姑奶奶备下的洗尘宴已经好了,问在哪里摆饭。
“太夫人,您瞧,老爷和大姑奶奶一路来都辛苦了,往后说话的日子还多着呢,总得先教人吃了饭不是,否则饿坏了身子骨,您又要心疼了。”夏霖轻声劝道。
太夫人此时哪有心情开宴,便道:“就在我房里摆饭吧。”
霍阆风立时起身要走:“骑马骑得满身灰尘,回去换件衣裳。”
顾维驹也跟着起身:“您同大姑奶奶久未见面,原该好好说说话。我服侍老爷回去换裳洗尘,就不过来吃了。”
太夫人自然想和女儿说私房话,便也不留。顾维驹就去西次间招呼着孩子们,随着霍阆风一起回了西岭院。
一进院门,大姐儿就笑吟吟地携了皓哥儿的手:“教弟弟妹妹们都去我那里吃吧。”把正房留给他们说话。
顾维驹感慨于大姐儿的早熟,就笑道:“今儿大厨房怕是顾不得咱们了,想吃什么自己教小厨房做来就是。晚上咱们一家子再好好吃顿饭,你们父亲也想你们呢。”
霍阆风也满意长女懂事,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天气冷,让小厨房给你们添个锅子。”
待进了东次间,顾维驹亲自服侍霍阆风净手净面,换了家常穿的半旧夹袍,这才与他对坐罗汉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音娘的事是说得差不多了,您也同妾身说说那位施小姐的事儿才好。”
霍阆风一听她语气不对,每次她“您”啊“妾”啊的,就是开始较真了,不由露出一个苦笑:“此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