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姑姑好。”邢思娘步履轻快地走在霍府檐廊下,不时就有其他仆役恭敬地向她打招呼,所以尽管夏日炎炎,她还要顶着骄阳去办差,心情却丝毫没有不快,反有一股振奋之气,正如这夏阳一般,有着灼人的快意。自出嫁后,到合离大归,也只有进了霍府的这段时日,是真正让她畅快舒心的。
说起来,这与入府前所想的,当真一点都不同。那时候她一言不发,也不曾与爹娘兄嫂商量,就自作主张,带着所剩无几的嫁妆回了娘家,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日家中亲人又震惊又难堪的面色。爹娘觉得在亲友邻里间抬不起头来,她爹一直不肯和她说话,她娘晚晚背着她抹泪,她都是清楚的,可她不想解释。虽说大梁民风开放,官府对女子合离、再嫁亦不禁止,可架不住悠悠众口,总有人爱在背后说三道四。她是不在意,那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可她爹娘,却不作此想。
兄嫂亦然,更何况爹年纪大了,将掌柜的活计交给了兄长,一家人其实是靠着兄长生活,她在家里的每一分花销,都是兄嫂的钱。她心中有谱,平日里便十分勤俭谨慎,包揽了家中全部活计,洒扫、洗衣、买菜、烧饭……对嫂子亦是小心翼翼地趋奉,对他们难看的面色假做不见。可终究,兄嫂还是难以容下她。
邢思娘心里也苦,这苦亦无处可以诉说,谁教自己当初瞎了眼,千挑万选,偏偏选了那样一个人,好时浓情蜜意,可说翻脸就翻脸,他要迎新人进门,只对她说一句,合离吧,莫逼我休妻,往后你更不好过。一封和离书,就是他对她所剩无几的全部情意。
也怪她自己,当初爹娘不喜他油口滑舌,兄嫂看不惯他油头粉面,偏生她觉得他情深意重,相貌堂堂,不顾他没个正经营生,硬是要嫁,想着凭她的勤劳和本事,拿自己的嫁妆做本钱,夫妻俩做个小买卖,日子也能经营起来。后来生意做起来了,钱也赚到了,虽则她的嫁妆花得差不多了,可她以为终究是苦尽甘来了,却万万没想到,他使了手段,那些银子与她半分相干也无,这还不算,转头他又另觅新人。
她心灰意冷,不愿与负心人纠缠,可没想到回了娘家,她也已是外人,是众人眼中不听劝的不孝女,是个没本事、前半辈子靠爹娘养、后半辈子打算靠兄嫂养的废人。半夜兄嫂争执,嫂子故意大声怒骂,怎么着,她自己没了男人,就指望靠我男人不成?又哭哭啼啼埋怨兄长,咱们可还要养爹娘孩儿呢!兄长只是叹气,她是我亲妹妹,你教我怎么办,总不能赶她走吧。
可是她知道,他们都想赶她走,这个家里,早已容不下她了。因此霍府派人来时,于别人是屈辱地卖身为奴,于她,却不啻于神仙派来的救兵。许是菩萨听见了她的哀求吧,她心想,终究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因此她毫不犹豫就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了,一签就是十年长契,家中没有一个人劝她,也没有一个人挽留她。她爹仍旧不理睬她,可在她定了进府的事之后,终究愿意正眼看她了;她娘原本哭得眼睛都肿了,在她签了卖身契之后,却反而异常平静了,只是反反复复替她收拾着带进府里的行装;她兄长自打听说她打算卖身进府就没回过家,只说铺子里忙,不见人影,到她走都没再回来见她一面;她嫂子倒是不指天骂地了,对她的脸色一反常态却又理所应当地好了起来,甚至在她入府前一晚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在旁人想来,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脱了奴籍,现在她又甘愿自卖自身,无异于自己跳进火坑,事实上,邢思娘自己也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她出生后不久爹娘就被放出府来,到铺子里做活了,她打小在外头长大的,爹娘也曾娇宠过,在嫁人之前没伺候过人,也没吃过什么苦,因此很是有些骄纵任性。只是后来,跌了极大的跟头,这才懂得了收敛性子和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入府前她都想好了,不管有多辛苦艰难,她也一定要在霍府好好活下去。可没想到,霍府里的日子,同她想的全然不同。
这日子一点也不苦。霍府的老爷虽然威严深重,又是武将,看起来总有股肃杀之气,板着脸的时候很怕人,可他向来不同妻子的丫鬟多来少去,事实上,邢思娘都甚少见到他。霍府太太年纪还轻,生得如花似玉、美貌无双,性子宽和活泼,处事端方有度,对底下人赏罚分明,但从不轻易辱骂责打,听说她未嫁人之前也是受过苦的,因此特别有一份慈悲。小主子们因她是嫡母身边近人,对她亦有敬意,十分知礼,不愧大家子弟。而其余下人,虽说性子不同,偶有摩擦,但一来院中一贯和谐,二来大户人家讲规矩,也无人敢任性胡来,所以相处也称得上愉快。邢思娘从未想过,自己入府之后过的日子,竟如此惬意自得。
毕竟,在霍府之中,因她会写字、能算账,有一身好本事,旁人自然有些敬服,主子们更是信任有加。
因此哪怕顾维驹定了每旬盘一次库,她要大热天儿的顶着日头去盘查,邢思娘亦觉甘之如饴。在这里,她总算可以一展所长,再也没人当她是白吃闲饭的废物了。
“邢姑姑,我就算着你该到啦。”正想着,管库的何嬷嬷就大老远迎上前来。
“这大热天儿的,何必在外头等,仔细晒着。”邢思娘回了神,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有什么,几步路的事儿,我算着时辰,你该到了,我才出来的。”何嬷嬷一边迎着她往里走,一边说道。
“何妈妈太客气了。”
“邢姑姑才是客气呢。赶快进来喝口水吧,这天儿不能喝冰凉的,激着了要病的,我给你备了温茶水,解渴。”何嬷嬷让邢思娘坐下,又自去倒了茶水来。
“多谢妈妈,”邢思娘喝了两杯茶,拿汗巾子沾了沾唇,又擦了擦额上的汗,便道,“咱们快开始吧,今儿有差事,太太让我找些东西带回去呢。”
“太太要找什么?这些日子老爷送过来许多新物事,我这还没来得及一一清点、归置完呢,可别耽误了你的差事。”何嬷嬷有些担心。
邢思娘一边拿着册子开始清点库中之物,一边也没耽误跟何嬷嬷说话:“不打紧,太太晓得的,让你慢慢归置,要紧的是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今儿太太想取的,也都是从前的旧物什。”
“是是,咱们太太的规矩,我都清楚着呐。就是不知太太想取些什么,趁你清点着,我便去取了,你也好早些回去交差,省得太太等。”何嬷嬷殷勤地道。
“不过是太太最近要出门,同杨家太太去女学,还要陪太夫人和顾家老太太去烧香礼佛,便让我来取两套出门戴的头面。”
“可这头面首饰,不都统归青金姑娘管着么?”何嬷嬷疑惑道。
“您可是糊涂了,青金姑娘管着的,自然是太太日常戴的。如今要出门,自然要几副新鲜的才好。”邢思娘笑道。
“是是,果然我是糊涂了,”何嬷嬷心中暗道,就平日里那些,已是件件金镶玉嵌,偏咱们太太还看不中戴出门去呢,“只是不知要寻哪几幅出来?”
邢思娘又是一笑:“这么多头面,太太哪里记得清呢,就是对着册子还说想不出来样子呢。你也别慌,先将那几个箱子开了,回头咱们合计合计,多取几副回去给太太慢慢挑选吧。”
何嬷嬷更是暗自咋舌,咱们太太的衣裳首饰,真是多到连自己个儿都记不清了。
待邢思娘办完差事,捧着首饰盒子,回到东次间一看,哥儿姐儿们都在呢。她一一向众人行了礼,三言两语交代了差事,把首饰盒子交给侍立在旁的珍珠,便退了下去。
“太太这是打算出门去?”大姐儿到底是女孩儿,一见首饰立刻就有了联想。
顾维驹点点头:“同你们杨家姨姨说好了,一道去女学里看看。说起来,你妹妹们上了两旬日的课了,我还没得空去瞧一瞧。再者,还要陪太夫人和顾老太太去栖霞寺礼佛。”
皓哥儿一听出门就起劲了:“太太、太太,也带我一块儿去瞧瞧吧。”
第155章 邢思娘入府(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