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周氏明白的大姐儿的意思，这是嫌她呢，顿时一双美目水淋淋的，纤细的腰肢仿佛在狂风中不稳一般摆了摆，一旁的蜻蜓和青蚨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她咬着嫩红的唇瓣，颤声问道：“姐儿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大姐儿赶紧摇摇头，刚刚开口说了个“不”字儿，周氏就接着道：“也对，我原是婢女出身的下贱人，本不配作霍府长女的娘，偏生你命不好，托生在我肚子里，若是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便是霍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如今也不必为难了。”
有些话大姐儿本不欲说，可见周氏如此，也不得不正色道：“姨娘说的什么话，我是爹爹的长女，亦有母亲，便是如今霍府正儿八经的太太，我自然也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长女。我过得很好，也不以姨娘为耻。姨娘每日里少想这些，得空了，好好伺候太太是正经。往后我过得好了，也不会忘了姨娘的。”
“何须等往后，姐儿如今就过得很好了，”周氏还是泫然欲泣的样子，口中的话却如利剑，“瞧姐儿如今的穿戴打扮，织金妆花的裙衫，赤金项圈，翠玉镯子，就连一个荷包也是缂丝的。这可不都是一心一意伺候太太来的嘛。只是我人蠢钝，不懂的怎么讨好主子，因此就连女儿也不肯认我，自要做旁人的女儿。”
“姨娘说的这些话，”大姐儿也恼了，端起了大小姐的架子，“恕累之不敢听，且现下正在待客，不便奉陪。蜻蜓、青蚨，我看姨娘面色不大好，扶着她回房里去。”
“我自逛我的园子，又碍着大小姐什么事了。”周姨娘也犯了犟脾气。
大姐儿不理她，只对两个婢女道：“若是冲撞了客人，老爷太太未必罚姨娘，但你们俩不好好劝着姨娘，反而撺掇着她四周围乱走，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这句话吓到了这两个，她们本是一心为姨娘打算，想着若能碰巧撞见老爷最好，若见不着，给太太添点儿堵也无妨，谁让她整日里霸住老爷不放，姨娘若出不了头，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怀了这些隐秘的心思，才不肯劝着周氏，反而认真替她梳妆打扮、出谋划策。没成想老爷没见到，先被大姐儿好一顿教训，当下赶忙挟着周氏，连拉带劝地将她搓弄走了。
大姐儿见她去了，自己反而站着一动不动，忍了半天，才将这口恶气咽下去。原本她过来时，因与乐事亭相距不远，便没让丫鬟跟来。此刻瞧她不动，报春赶紧跟了过来，一看，姐儿眼圈都红了，忙扶了她去附近的更衣处，重新净了面，薄薄敷了一层粉，这才又回了亭子里。
这边已经撤了一轮果子，皓哥儿正叫着要做玫瑰卤子的冰碗来吃：“多放些西瓜、甜瓜和莲子，大厨房熬的玫瑰卤子太稠，兑点水才好。”
荒姐儿却道：“我却喜欢，给我浓浓地浇一大勺
萦姐儿人虽小，时不时也有主意：“不要玫瑰，要桂花的。给弟弟也要。”说着指了指身边唯一比她小的李釜，她向来都是最年幼的，头一次做姐姐，正热心着。
大姐儿听了便道：“皓哥儿，太太每日可只许你吃一个冰碗子。荒姐儿，太太说你换牙呢，少吃糖。萦姐儿也不能再吃冰了，仔细肚子疼。”
皓哥儿和荒姐儿便垂头丧气的，萦姐儿还兀自道：“给弟弟，给弟弟。”
大姐儿摸摸她的脑袋：“弟弟还小呢，吃冰会生病，生病要喝苦药水的。”说完看着萦姐儿的小脸皱成一团，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棠姐儿见她真心实意地笑了，料想没事了，赶忙插话：“他们不许吃，咱们可是要吃的。”说完还冲李钊眨眨眼。
李钊不好意思地笑笑，李家没有霍家富贵，她父亲李圭又是在翰林院这等虽贵却清之地任职，陈氏也不如韩氏嫁妆丰厚，因此他们长房五口，全是靠官中份例过活。冰碗子虽不缺，却也不多，一日一次，每次小小一碗，吃得并不尽兴。倒是听说外头卖得便宜，爹娘却向例不许他们兄妹去买市井吃食，怕不干净吃出病来。此时听说大家起哄要再多吃一碗，她也是想要的。
可听了大姐儿的话，到底礼仪和矜持占据了上峰，她刻意忽略妹妹渴望的眼神，微笑着道：“大姐儿说的有理，冰碗吃多了只怕要受不得。不如教人拿井水湃些果子来吃，浇上卤子，也差不离。”
那边年纪最大的李鉴持重，也对弟弟妹妹们说：“咱们客随主便，不可太过麻烦主人家，否则岂不成了恶客。”
皓哥儿哈哈笑：“李大哥，你也太客气了，不过是吃碗冰罢了。弟弟我是身子弱，我们太太才不让多吃。若连你们也不得吃，那才是欺客呢。”
大姐儿也入了座，柔声道：“他们不能吃，咱们吃咱们的却是无妨。”
说着吩咐旁边伺候的下人，给李鉴、李銮、李钊、李钤、棠姐儿、元哥儿、荒姐儿和自己要冰碗子，只少放些冰，荒姐儿那碗再少放些糖卤；萦姐儿和李釜太小，连湃过的果子也不敢让吃，只能吃浇过糖卤的瓜果。
轮到皓哥儿，大姐儿也不好做主，就跟他商量：“小厨房里磨好了杏酪，给你端一碗来？”
皓哥儿意兴阑珊：“甜腻腻的，只有三妹妹爱吃那个。”
“那往常你爱吃芝麻杏仁糊，今儿也备得有，让他们少放点子糖，你吃一碗？”
“那须热热的才好吃，正热着，吃了烧得慌。”
大姐儿一摊手：“这我可不知道了，干脆你想吃什么，让赵家婶子给你现做吧。”
皓哥儿偏头想了想，吩咐道：“今儿席上有夹了果馅儿的薄荷糖膏，吃在嘴巴里还有点儿凉意，便那个吧。”
大姐儿点点头，又补充道：“吃得多了，一会儿把咱们自己做的香药杏子和法制半夏取些来，大伙儿吃了消消食。”
底下人得了准信儿，这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