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丫头，说话这么冲？”一把细细柔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顾维驹一转头，一个中年美妇，褐衣青裙，用料却考究，相貌同声音一样柔美，柳腰纤纤，款摆而来。正是吴氏的远方表姐、李府最受宠爱的王姨娘。
见她来了，琥珀便出声：“王姨娘来的正好，我家太太要走，府上三郎却拦住不让，又是要问我们太太闺名，又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请问这便是府上待客的规矩吗？”
王姨娘看了她一眼，似乎讶异这个丫头牙尖嘴利，口中却对着李府带路的丫鬟道：“红绡，你是哑巴了不成，难道不会同客人解释，咱们三郎只是心直口快，并无城府吗？”
名叫红绡的丫头怯生生看了王姨娘一眼，低声道：“解释过了，可是……”
“姨娘，”李三郎最看不得美人受苦，见他娘责怪这个俏丫鬟，忍不住为她解释，“原是儿子的不是，一心感念这位太太来替父亲祝寿，偏生又喝了酒，忍不住多说几句，得罪了贵客。却不关这丫头的事。”
说罢摆摆手让她先下去，红绡看了看王姨娘，见她无有异议，这才又看看李坤，眼中充满感激，脚下却不停地回后院去了。
“顾太太，”王姨娘矜持地笑着，“还望原谅则个。我们家这孩子，生来有些痴意，却绝无坏心。你瞧，他让你的丫鬟骂了半天，一点也不曾恼不是。”
琥珀暗气，你儿子调戏我们太太，我骂他本就是他活该，他还敢恼不成？可“调戏”什么的，传出去终究于太太名声有碍，因此只得暗暗咬牙忍了。
顾维驹却摇头：“令郎年岁不小，应当懂得言行自负其责，何必一会儿让丫鬟顶罪，一会儿又要姨娘解释呢。”
王姨娘暗恨顾维驹不依不饶，但因霍阆风如今调任锦衣卫，升成了六品，与他家老爷平级，况且自己远房表妹周氏还在她手下讨生活，因此不愿把她得罪狠了。
只得轻轻拍了李坤两下：“让顾太太受惊了，还不快快赔礼道歉。这位是锦衣卫镇抚司霍大人府上女眷，六品安人，见面没让你行礼，就已是顾安人和悦了。你倒好，不过吃了两杯，竟敢胡言乱语，若教你老子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李坤听明白他娘言辞间点出了顾维驹的身份背景，心中暗道倒霉，今日前来贺寿的，大多都是父亲下属的亲眷，因此他才言谈调笑肆无忌惮。没想到却踢到了铁板，人家夫婿不仅职位与父亲相当，还是在锦衣卫那样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
他连连作揖，赔礼道歉：“小子无状，还请顾安人瞧在父亲母亲面上，原谅则个。”
顾维驹不欲与他们母子多说，拂袖转身冷道：“姨娘教子，我不便观闻，这便告辞了。”
王姨娘见她带着丫鬟走远了，这才指着儿子骂道：“你这性子，都与我改改吧，迟早害死自己不说，别累及全家。”
李坤惯会哄亲娘开心，扯着她的袖子撒娇：“姨娘，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千万别告诉老爷太太。”
他故意把“姨”字说的含混不清，听起来就和叫“娘”没甚两样。
王氏最吃不消这一招，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你啊，生来便是我的天魔星。”
李坤继续笑着撒娇：“都是姨娘最疼我。”
“我本来寻空出来，”王氏叹道，“就是听见顾太太要走，一心想问问她你姨娘的近况。你可还记得你周家姨娘，我那个远房表妹？”
李坤恍惚想起来了，他娘确实有个远房表妹，送给了爹爹亲近的下属做妾，他爹曾说那人前途大有，原来便是她的夫婿。一时间，李坤有些百感交集，心中唏嘘。
王氏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拧了一下他的手背：“别再胡思乱想，如今她夫婿乃是锦衣卫的人，可惹不得。”
李坤心中明白锦衣卫势大，遗憾地点点头：“可惜了，那样一个美人儿，竟早早就嫁了人。还不知她夫婿是怎样人，锦衣卫……别是那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臭汉，平白误了好好一个美人儿。”
“收收你那怜香惜玉的心吧，”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蠢儿子，“她的夫婿不止年少有为，高大俊朗还家财万贯。你随着你父亲在外院待客，就一点也不曾注意霍阆风其人吗？不论何种场合，他都不是那等容易忽略的人。”
李坤暗暗惭愧，待客之事，多由大哥、二哥出面，他便是混在里头，东磨西蹭的偷懒。见席散得差不多了，更是找了借口往内院来，一心想看看能不能瞧见几个美人儿。结果人是看见了，却看得见，吃不着。
“如今得罪了她，只怕你周家姨娘的日子要不好过，”王氏惆怅地道，“我还是同太太解释解释，令人送份厚礼予她，化解了这段才好。”
“好姨娘，求你别同太太说吧，”李坤苦求道，“太太知晓，便等于老爷知晓。老爷若知晓，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你知道，”王氏嗔怪，“你既知道还不省心。”
“我知错了，求姨娘救我。”李坤哀嚎。
“行了行了，你个天魔星，”王氏无奈，“我出钱，你明日出府去办一份好礼，送到霍府，咱们偷偷儿的，不教你爹知道。”
李坤这才转惊为喜：“多谢姨娘，多谢姨娘。”一面说着一面一揖到底。
王氏一边携着他朝自己院子走去，一面悄声道：“还有那个叫红绡的丫鬟，我同你讲，你可别打她的歪主意，那是你爹的人，只是未过明路罢了……”
“是么？我哪里打她什么主意，姨娘多虑了。可惜可惜，竟然已经是老爷的人了。太太可晓得了……”
母子二人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携手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