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何生……你……不要死……”
“不要……死……”
多久没说话了,她也记不清了,嘴唇是怎样动的,音节是怎样发的,她也快忘了,声音不成形,抖得厉害,沙哑得仿佛被烈火一遍遍地碾过,可有些是本能。
以前没能说出来的话,爬出了尘封的过去,在此时挤了出来,轻得仿佛一阵风,伴随着哭喊,对着怀中的人一个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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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明媚的炽烈,像是一望无垠的向日葵,招摇着在阳光下狂乱成了花海。
也正是见证过这样炽烈的死亡,才会不甘心地想在那片枯裂的田上播种洒水,渴望再能生出一片新的海洋。
尚何生记得他所认识的裴沛,就是这样的炽烈。
永不熄灭的笑容燃在脸上,露出的白牙好比银钩钩月亮,钓住了他的整个童年。
他知道她爱吃棒棒糖,喜欢一个人缩在外婆家门前的那颗树上,叼着一根棒棒糖,趁着有人路过的时候忽然倒吊着下来,带着张扬的笑容看过路人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着扔下一根棒棒糖以作赔礼。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曾也是过路人之一。
但他更愿成为树上的人。
尚何生知道自己性格不好,任何一个玩笑都能成为引爆自己的□□引子,也因此,五年级的他被爸爸送到了乡下奶奶住的地方,美名其曰“修身养性”。
但这是唯一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因玩笑发火,棒棒糖的甜就冲入了口中,他呆愣地看着方才给自己塞糖的小女孩背着手笑嘻嘻地望着他,只觉得这人的手段真不差,打一棍子再塞颗糖,他记得,爸爸说教导员工也是这样。
他没见过能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也没见过挨了打受了骂还能乐呵呵的人,他妈曾经告诉他,这种人往好听了说叫心态好,不好听了说叫脸皮厚。
他没这么想,他只觉得这人圆眼睛跟他家鱼缸似的,里面漾满了水,白嫩嫩的脸颊看起来一掐就破,因此他时常在她挨打时担惊受怕,唯恐这个小姑娘被敲破了。
打她的人有她的外婆,抽着刚纳好的鞋子轻轻拍两下,比逗猫还随便;有她的爸爸,提着一根藤条追着她到处跑,追她的时候也爱笑,追到了就假模假样帮她散散裤子上的灰。
说实话,尚何生很羡慕她,能这样笑,能这样被惯着,能有人提着鞋子拍她。他没有,他的爸爸以工作岗位为家,他的奶奶比石雕还冷漠,他是“应急品”,是若那个叫丁辰的哥哥出了岔子就出来帮他处理杂事的养子。
他可以发脾气可以打架,但不能求个拥抱,没人教他怎么和颜悦色地跟人相处。
这一点,令他在和裴沛的初相处中捅了不少的篓子。
裴沛是小领头,身后率着村里整群小朋友,不差尚何生这一个。
但他不服,明明已经吓过他了,怎么还当他不存在?
和裴沛做朋友花了他不少的工夫,尽管到最后他也只是那一群人中间的一个。
可已经足够了。
他本来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跟着那个笑嘻嘻的小老大摸瓜摸玉米;跟着她山迢迢水迢迢跑到镇上买一碗酸辣粉,中辣米粉不加豆;跟着她周一到周五在镇上读小学,周末回村里建碉堡炸敌人。
事与愿违是常态,当那个丁家的亲生儿子离家出走了的时候,他就知道梦结束了。
好在还有荀清川寄那些照片,最初还是恨不得挤出相框的张扬的笑,渐渐的却再没能见到了,他亲眼见着照片里的那朵向日葵愈渐枯萎,变得漠然,目光永远停在地上,往日露出白牙的嘴始终紧紧抿着,仿佛一把刀,将人割裂在外。
他以为那些照片不过是刚好,他以为是因为当初那个小老大知道了收敛,却不曾想,在再次见面后,那人不光不会笑了,连清脆的声音都消失在了耳旁。
而且,倘若那天他再去得晚一点,恐怕连这丢了笑容的人都会永远消失。
让她重新笑起来不是件简单的事,尚何生一开始抱的态度是,不愿意让这样一份炽烈枯死在记忆里面,至于是什么时候变的,或许他自己也并非十分清楚。
或许是在看见她因自己重新露出一丝笑的时候,或许是知道裴沛身边一直有一个荀清川守着而莫名吃醋的时候,也或许是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始终注视着自己而暗自欣喜的时候,总之,想要这个人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是件远比简单地想要她重新笑起来更为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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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也都会在秘密里权衡利益,然后择路而行,但若另一条路上有了牵挂,走起来的时候往往会犹豫再三,既因不能后悔而自责,又因要继续前行而痛苦。
有些秘密见不得光,却又想要让它全然暴露在阳光下。
荀清川知道裴沛很爱她的爸爸,情有可原,他也极喜欢那个总是乐呵呵的中年男人,仿佛所有的难事遇见了他都成了可供调笑的趣事儿。
但心态好不等于运气好,那样一个男人摊上的却是一个送命的女人。
孩子的直觉总是准得出奇,裴沛从未将目光真真正正放在刘月身上,也很难真心叫出一声妈妈。
荀清川知道,那个女人爱钱爱财,而又懒惰不堪。
第一次见到裴沛,是父母去国外出差,他跟着大伯一家回老家过年。
虽然比裴沛大了几岁,但也都是小孩子,打过一场雪仗就玩在了一起。
跟裴沛玩了几次,荀清川就知道,在她面前提妈妈是禁忌,提一个叫李谈的男人更是禁忌,听他大伯说,她的妈妈和那个叫李谈的混在了一起。
裴沛受此影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至少没影响过她的表情。
荀清川是将裴沛当作自己的妹妹,男孩子骨子里总带着点保护弱小的意识,在得知她的家庭情况后,更是想和她走得更近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不敢见她的呢?
大概是裴沛刚上初一那年。
那个叫李谈的男人,在裴沛爸爸上班的厂子里动了刀子,一条人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工厂里面。
说是悄无声息,不过都是掩人耳目,有人帮忙瞒着罢了。
第一个目击者是裴沛。
自己爸爸没了气息之后,那个胖乎乎的男人带着一脸笑凑了上来,手上尚还淌着血,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肩膀上。
“裴沛,好孩子要学会保守秘密。”
冰冷的刀锋划过了她细腻的脖颈,明明没受伤,却叫一个人再难说出话来。
第二个目击者是荀清川。
他亲眼看见了全过程,包括裴沛颤抖着被威胁的样子。
那个厂子是他父亲投下来的,李谈也是合伙人,命案被压下来了,毕竟安抚一个家里出了事故的女人,远比打一场官司来得容易和轻松,更何况,这个女人甚至有可能也是合谋之一。
荀清川知道,自己再难靠近裴沛,他也懦弱至极,自私至极,不敢说出一个秘密就将它打碎了咽在肚子里面,哪怕背后可能是一个人极为可能丢失一辈子的勇气与笑容。
“当初我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她会好过些,因为我也帮她守住了这个秘密。”荀清川挤出一丝苦笑,冰冷的镜片后面是多年蓄积起来的疲惫,“但不是,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怕她会怪我,也怕您会受此牵连,日子久了,就越来越怕,怕得不敢见她,连喊她一声都要耗费多大的力气。”
“这就是理由?把案子再翻出来,哪怕可能牵扯到你自己的父亲?”与荀清川长相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冷漠地看着他。
“是,爸。”
男人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了那口郁积在心底许多年的一口气:“是我们对不起她。”
尾声
“这个怎么样?”陈天维在裴沛耳边比划了半天,手里晃着一条耳钉耳骨夹一体式的链子,神情兴奋。
“得了你。”孙心然一把夺过那条链子,推了推眼镜,“敢不敢再非一点?她是结婚不是跟你逛街。”
陈天维啧了一声,又在自己耳旁比划半天,嘴里嘟囔着:“我觉着挺合适啊。”
裴沛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眸子似月牙一般,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
“裴沛,戴这个。”孙心然给裴沛戴上了耳钉,不怀好意地拍了拍她,“怎么样?紧不紧张?我听丁辰说,尚何生可几天没合眼,待会儿走路准打飘。”
裴沛闻言,红晕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她埋下头去,手指不安地搅动着,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吐出两个字:“紧张。”
紧张,紧张得要死。
当初尚何生替她挨了那一下,之后就一直昏迷了过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他可能成一辈子植物人的打算,可过了一个多月,这人便又醒了过来,生龙活虎,较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后来日子顺风顺水得可怕,和荀清川把李谈和刘月送进了牢里,和尚何生上了同一所大学,还有随着毕业而来的求婚。
“别紧张,要不想嫁我就带你跑。”陈天维眨了眨眼,还没等裴沛开口,窗户外面就蹦出来恶狠狠的威胁:“跑?陈天维你又想往哪儿跑?”说着,就伸进来一个剃着寸头的脑袋。
“呀!”孙心然慌里慌张地挡住了裴沛,向陈天维睨了一眼,“还不快把他给带走了,留这儿祸害人。”
陈天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手放下来时语气重了不少:“崔述,这是婚礼重地,你乱囔囔什么?外面都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我来催催。”崔述缩回了脑袋,只留下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快步走了开。
“裴沛,真要戴这个么?”孙心然手里晃着一个银色小发卡,问道。
这发卡虽然样式好看,满是星星缀着,可颜色暗沉了些。
“嗯。”裴沛轻轻恩了一声,眼里同那发卡一样撒满了星星。
婚礼人来得很多,一眼望过去乌压压地一片,裴沛被注视着,不敢抬起头来,只微垂着头,攥着裙边的手心里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沛沛。”轻轻的呼唤声在头顶响起,裴沛抬起头,对上了尚何生那满是笑意的脸,个子又高了些,望向她的眼中是消磨不掉的温柔。
裴沛忽然想起,在他刚醒来的时候,只拉着她一遍遍地要她喊自己的名字,而她在再度说话时学会的第一句,也正是他的名字。
在他昏迷的时候,喊了千遍百遍。
“真好。”
尚何生的忽然一句感慨令裴沛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他:“什么?”
那染了笑的脸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些风情,就这样一点点地靠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只挪了半步,唇上却是真真切切地多了一份凉意。
甜得像棒棒糖一样。
裴沛大脑一断电,脑子里面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叫她不能动作半分,她浑身僵硬得很,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唇上。
尚何生眸中仍染着笑。
而她从那双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
“捞给你的星星全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