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抓起匣子背对众人,悄悄把鼠尾草的花笺藏进袖里,再按原来的样子把花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盒子底部。一咬牙,把掉下的隔板往底下按了按,果然如她所想,隔板严丝合缝地躺在了原处。
心中暗喜,谢琰站起身来,佯装劳累的样子扭了扭脖子,睥睨地看了眼身旁作鹌鹑状的小丫头,开口道:”把这盒子收拾好,好生摆回原处。“
小丫头忙疾步向前整理。谢琰用余光瞥了眼,就拉住旁边魂不守舍的徐氏往门口走,嘴上叨着:“娘亲怕不是忘了,我还要去家学呢,待会我若是迟到了,可全把过错推给你。”
徐氏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来,死死揪住谢琰的纱衣往鹤云院赶。
谢琰一身子软肉,被徐氏揪住有点疼,但徐氏今日的心情变化颇为剧烈,像瀑布般一落千丈。她心里也空落落的,便忍者不喊疼,悄悄打量着母亲。
春风这几天来是没有断过的,正经过小石桥,石桥边的木樨树正开着淡淡的小白花,借着春风调皮地停在了徐氏的发髻上,像只将起舞的白蝶。
徐氏揪谢琰的手已出了汗,在谢琰的纱衣上留下了水渍,晕开一片深红。谢琰轻轻地挣开徐氏的手,柔声道:“母亲,有花掉到你头上了。”凑起身来,向徐氏贴进。
在帮徐氏捉小花的时候,谢琰的嘴轻贴徐氏的耳朵,密语道:“母亲若有心事,等我回来一起筹谋。”
徐氏心魂俱震,猛然回头看着女儿,她竟不知道女儿已经出落地这般厉害了,欣喜的同时更多的是怅然。
坠着金铃的小车把谢琰载走了,今天依旧是没有谢芝瑛和谢纨的一天。谢琰熬过最痛苦的经义课后,正别扭地坐在竹蒲上,面前横摆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古琴。
琴艺课设在家学东偏角一个亭子上,亭后是竹林,亭前是小溪,清风袭来,竹浪翩跹,溪水泠泠。是个雅处,只是谢琰的心情不太美妙,她的先生王先生心情也不太美妙。
王先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这几日崇尚起席地而坐来。席地而坐也就罢了,谢琰不求锦袍,棉袍也可吧,没想到是个竹蒲团,怪扎人的,而且早春的太阳还有些冷洌洌的,坐在蒲团上简直又冷又疼。
这也就罢了,谢琰看见这古琴就要想起顾少川,这对她本就恶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谢琰那日得的两大箱笼珠宝里,首当其冲的就是个做成古琴样子的耳环,颇让谢琰手痒痒。那耳环与面前的古琴除了颜色、大小有个分别,其他再没有了!
若是别人送的,她早戴上了,可是顾少川送的只能看不能吃,这叫什么事啊。
谢琰越想越气,坐得越发不安稳了。
王先生的心情的心情也很不美丽,她最满意的弟子谢家四姑娘已经连续多天没有来了,而她最不让她省心的弟子谢家五姑娘还是整日在她眼皮底下蹦跶。
王先生端坐在上方,眼皮往下掀了掀,就看见谢琰扭来扭去的。坐都坐不安稳,王先生眉头向下按,哼哼了两声。眼不见心不烦,王先生干脆一心一意弹起琴来。
陶弘景《真诰》卷二:“凝神乎山巖之庭,颐真於逸谷之津。”
琴声潺潺,韵律简明淡泊,王先生在抚《颐真》时,嘴角平直自然,眉头放松,心似乎也沉浸在了这曲中。韵律确实有奇幻的魔力,身形佝偻的王先生在抚琴时似乎也变得高大了不少,心浮气躁的谢琰心态也平和了不少。
清风习习,琴声袅袅,间或些鸟鸣,谢琰也开始品出些古人“一襟风月,两袖云烟,对月闲眠”的修真养性之道来了。又难免想到,自己上辈子若不争不抢的呆在永昌侯府,结局会不会不同。
想到这里,谢琰摇了摇头有些失笑,她没什么资本,若还不去算计争斗,早在吃人的内宅里连渣滓都不剩了。
只知争,只知抢,谁会喜欢?
我已经累了一辈子了,难道这辈子还要重来?
可命运又不断地推我去争,推我去抢,又有谁能护得我?
难道清风、明月、淡酒,我就不配得?
好好的听琴音,到现在却成了灵魂质问般。一曲终了,众人退席后,谢琰心中都有些堵,面上有戚戚之色。
转念一想,自己又觉得自己太贪心,她要是站在街上大喊我不想勾心斗角,八成会收割无数白眼。老百姓看来,自己不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矫情得很。
“身在此岸,又观彼岸。”含着金钥匙出身难道还不够吗,这个阶层就要担得起这个阶层的斗争。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涩涩的。
谢琰自嘲一笑,这样看来王先生、郑姨娘实在比自己强多了,虽出身不高贵,命运也许也足够坎坷,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王先生弹琴,郑姨娘布置屋子,都是真心喜欢的吧。
上辈子,自己做事是要求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也许只有顾少川是她真心喜欢,并付诸行动的吧?
谢琰垂下眼睑,遮掩住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由魏紫服侍着上了马车。
马车上坠的金铃“叮当叮当”地摇曳作响,铃声洒在微风里,扬起一层尘土。
尘土在阳光下身姿轻盈地摇曳着,像一层层金粉,颇为华丽地铺洒在车盖上。车轱辘颇有韵律地旋转着,在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好听的节奏。天青缎的车帷随风飘摇,猎猎作响,旁边坠着的彩色琉璃珠子的大金织带在阳光下闪烁着彩光,真是一派世家清贵相。
到了屋里,谢琰先给了魏紫个眼色,裙裾轻摆,行到了里屋。
魏紫挑了挑眉头,回过神来,转过头给烟青传了个眼神,带着一众小丫头退下来。
屋里就只剩下了谢琰一人,静悄悄的,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鸣。谢琰从衣袖里抽出花笺,琢磨着放哪,她可没有郑姨娘那般精巧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