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只听夫人的话,当下就定了婚事远远打发了嫁人去,兴许门户落魄些,但你夫婿努力把富贵荣华还谋得,我们母女兴许还有相聚之日。若你存着做人上人的心思,那就兵行险招,可也有性命之忧,自己的路自己选。”
谢芝瑛想起谢琰、谢纨的嫡女荣光,自己骨子里潜藏着的自卑;想起姨娘一辈子做小伏低,想起邓朱玺那日席上的侮辱;想起那陈胜凯仗势欺人……往日因着身份受的辱、吃的苦激得她双目血红、双拳紧握。她狠了心,沙哑着声音对母亲说:“姨娘,我再也不想你吃出身低贱的苦了,姨娘已为我熬尽了心血,若我远远嫁了,你在府里一个人还要为我操心,我宁愿杀出条血路来,让别人再也不敢辱我们!”
冯姨娘本就是女枭雄性子,女儿有斗志她只有支持没有反对的。只是世界的残酷女儿还没有完完全全见识过,说实在的自己也觉得女儿是个草包性子,但欣慰的是,以前一味只知道埋怨、自卑的孩子也从生活的残酷中长得逐渐成熟了。她点点头,放开牵着谢芝瑛的手,任她在前面向夜色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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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觉得世界是一个个平行的格子,每个人都呆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同一时间下,不同的格子里上演着不同的故事,偶尔几个格子会发生碰撞交汇出共同事件。但人的精神空间永远是独立的,对同一事件,不同人的精神世界也有不同的评价。就像此时的谢琰不知道冯姨娘激烈的心理活动,徐氏的筹谋一样,她正在做梦,梦里一只狡猾的红毛狐狸骗光了她所有的金银珠宝,最后把她扔在温水里煮,锅下的柴火越烧越旺,谢琰也出了一身汗。待醒来,天还没大亮,她披了件轻裳,移步到梳妆台前。
谢琰垂下眼睑,轻轻抚摸昨天卸妆摘下的纸花。顾少川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染的颜色,花萼处是透着紫的红,花冠绯红绯红的,边缘处则微微透着白。整朵花开得正盛,是朵红玉兰的样子,瞧着它能想起永昌侯府高大的玉兰树,只是再也没有甜似豌豆黄的香气了。微昏的晨光撒进来,映着谢琰柔和的侧脸,她正低头轻柔地把纸花放进一个葫芦纹盒子里,最后又找出个小锁,把它仔细扣上,垫着杌子放到了百宝柜的最高一层。
跳下杌子,谢琰拍了拍手,邻着窗临摹起书圣的《兰亭集序》来,前半段行书后半段草书,越来越张狂写意,谢琰心随笔动,听着窗外传来清晨的鸟叫声,她心里没有谁的影子,只有清澈的她自己的倒影,她觉得世界一片美好,一片宁静。
终于,红日从东方升起,红霞铺满天际,谢琰隔着窗与红日遥遥相望,洗漱毕后就去同徐氏一起用膳。一向不在早膳时刻碍眼的冯姨娘竟出现在餐桌上,为徐氏殷勤布菜!谢琰心存疑惑,向徐氏望去,这才发现母亲眉间曾因皱眉才会蹙起的皱纹已悄然刻在她脸上,而徐氏却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一筷一筷地夹菜吃,连一向讨厌的姜丝都不带皱眉的咽了下去。谢琰既心酸又自责,想好了重活一世要照顾好母亲,可这么多天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连母亲的衰老、府内的风云变化都没有看到。
接下来的事更是蹊跷,谢琰坐上去家学的车,却没有听到往日里旁边车的铃铛声,下了车子果然不见谢芝瑛的影子,问了才知是谢芝瑛身体不适,禀了徐氏告假,具体是什么病小丫鬟却含含糊糊说不清。昨日晚上四姐姐就没有出来挂花灯,今日更是连她素日重视的家学都没有去。
谢琰满腹疑惑,回府后就看见往年本该连挂一周的花朝节花灯已被撤下,母亲屋里有人进进出出,瞧脸孔却是陌生的。
陌生让谢琰不安,她准备了谢芝瑛素来爱吃的小米炒红糖,去荷香园拜访。走进屋子就有一阵香风袭来,那位生病的四姐姐正背对着她对镜贴花黄,留了一个令人遐思的背影给她。待谢芝瑛转过头,谢琰的呼吸也为之一滞。谢芝瑛平日里不事脂粉都已经雪肤花貌、清丽脱俗,今日她额头上贴了妖冶的花钿,涂着正红口脂,更是妖媚天成,天生尤物,既清纯又妖娆,男默女泪。只是却看不出来什么病气,更是让谢琰心里感到一阵诡异。
谢芝瑛本也没打算隐瞒谢琰,既然连谢琰她妈都说了,谢琰迟早会知道。不如自己告诉她,不然反生了嫌隙。她莲步轻移,拉着谢琰一块坐在梳妆台上,指着一瓶香露说是自己得了古方制的,用了能生发养发,使发丝强韧。谢琰心里一团麻,哪有心思听谢芝瑛说香露,好不容易应着谢芝瑛唠嗑完了香膏之类的,才听到她梨花带雨地哭诉起陈胜凯的所作所为来。
那日情人洞回来谢芝瑛的异常有了解释,只是谢琰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她完全无法把谢芝瑛遇到陈胜凯的事与府里、母亲的异常联系在一起。而且谢芝瑛当下巨大的转变只让她觉得她与冯姨娘一般的做法样式,姐妹之间的悄悄话也让她感觉不到一丝真心。面前的谢芝瑛容色逼人,离她如此之近,却让谢琰觉得她像是清晨的薄雾,一摸就散。
前世的草包美人若不再是草包了,究竟是福还是祸呢?重活一世,变故却接二连三的发生,她又该如何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