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向冯姨娘投去询问的目光,冯姨娘闻弦歌知雅意,半句废话也不多说,就启口解释道:“这玉佩是一年前老爷下江南回来带给我的,但郑姨娘却一模一样的也有一块。”
简简单单瞧着没什么蹊跷的话,徐氏却凭着多年宅斗嗅觉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她紧紧盯着冯姨娘等着她下一句。
原来这冯氏自谢琰生病当夜像徐氏表了忠心后,就一直授意紫菱盯紧隔壁。紫菱兢兢业业同春桃交道。这春桃贪财爱俏,平日里没少敲诈了紫菱钗环首饰去。一日,春桃刚夺了紫菱新地锦鲤戏荷湖稠帕子,紫菱趁机拍了几句马屁,那春桃尾巴就翘得老高,又嫌弃起紫菱眼界浅来,神秘兮兮地说要给紫菱长长眼界。原以为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破烂玩意,没想到是块有小苍兰花纹的玉佩,虽材质下乘,但花纹与姨娘一直珍爱的玉佩一般无二!
待许多钱财进了春桃的肚子,春桃才吐出些东西来。原来是她瞧着郑姨娘当宝贝的玉佩眼热,自己偷偷描了花样子,托兄长在外面仿了块。神不怕,鬼不怕,就怕猪队友。春桃这么一番操作,直接把郑姨娘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据春桃回忆,这玉佩郑姨娘已戴了一年有余,那岂不是与冯姨娘拥有的时间基本重合?郑姨娘极有可能老早与谢大老爷勾搭上了,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谢大老爷所说的良家女?
徐氏脸色阴晴不定,凤眼盯着香炉上方袅袅升起的烟,开口问冯姨娘:“我记着,郑姨娘说自己是江南人,半年前随父兄生意变迁北上的?”
冯姨娘忙应道:“是,老爷也是怜惜她好人家出身,才抬入府的。”
冯姨娘这话说得妙,听者有意,那听起来就是另外个意思了。郑姨娘的老家与谢大老爷下江南的地点刚好重合,两块玉佩出现的时间线也重合——郑氏极有可能是谢大老爷从江南带回来的,与谢大老爷相好,怎么说也至少有一年多了,怎么可能是郑姨娘北上后才认识的。
徐氏就想起她同意郑氏进门那夜,谢大老爷笑意粲然地对她说:“秀兰,你待我真好。”又想起谢忱央她许郑氏进门那夜的勃然大怒“她原是好人家出来的,又要为我谢家添丁,当个二房怎么不行?”前前后后的矛盾,谢大老爷的真情假意扎得她心口发慌,内心的怨气、愤恨已翻腾不休,死死地掐住太师椅的扶手,扶手“咯咯咯”地发出狰狞的声音。
冯姨娘对徐氏的反应暗暗心惊,给谢芝瑛递了个眼色过去,示意她稍安勿躁等徐氏开口。
烧钱的檀香在屋内升腾,无端地营造出雍容但脆弱的气氛来。
寂静持续了许久,终于,徐氏冷哼一声打破了寂静,复又拍手笑出声来,“我原先就说她好好的良家女不做,偏要学做勾栏里的娼妇,现在好了,说不准还真是个娼妇!”谢大老爷纳小妾不可怕,甚至弄出私生子来也不算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谢大老爷的心,嘴上说着尊重嫡妻,却把新来的小妾的底细掩埋得死死的;瞧着对冯姨娘情深义重,嘴上说着此玉佩天下仅一块,转头又送别人一块一样的,不知道他这样的玉佩有几块。男人的劣根性大家都知道,只是自己更愿意骗自己。然而当真相摆在你面前,自己越是苍白,愤怒,让你相信,原来他还可以更渣。
此时徐氏倒真的和冯姨娘产生了殷殷相惜之感。她按住冯姨娘的手,真心实意地讲“你有什么要求的,我尽可能满足你。”
冯姨娘瞧着徐氏,她入鬓长眉下的凤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愈发凌厉了,倒是反让人可怜。数十年的内宅生活,哪怕再怎么未谙世事的少女也成了肚肠百转千回的妇人。徐氏与她一般苦难,今日是来对了,若想靠着谢忱救瑛儿,恐怕瑛儿早成了一堆白骨了。她动情地反握住徐氏的手说:“香莲所求的还是只有那些,我只想为瑛儿寻个好婆家。”
话音刚落,徐氏就开口安抚道:“我虽不是四姐儿的亲身母,但她自小听话懂事,你又是个得力的,我自不会亏待了她。”徐氏这样说,冯姨娘心中大石已落了大半,拉着谢芝瑛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控诉起陈胜凯的不仁来。徐氏心中一沉,留下冯姨娘谋划起谢芝瑛与郑姨娘的事来。
正房的蜡烛一直到后半夜才熄。两个身姿窈窕的影子被投在阁院的墙壁上,随廊院上灯笼的摇晃而颤动。絮语在黑暗中随夜风浮动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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