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老人。
身材瘦小,驼背弯腰,一头凌乱的白发,满脸枯槁的皱纹,尤其是两只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黯淡无神。
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凄苦孤弱、不胜风雨的老婆婆,握住了寒月刀的刀锋。
“贺婆婆!”
小叶一声惊呼。
村里人仔细一打量,可不正是那平时痴痴傻傻、又老又瞎,独自居住在破败的白猫祭祠里的贺老婆子吗!
贺老婆子是三年前来到周村的。当时她晕倒在村口,被小叶救了回来,然后就一个人住在了废弃的白猫祭祠里。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常常一个人念念叨叨,但却从不与人交谈。一开始还有人好奇去听她念的是什么,结果却发现从她口中发出的音节十分奇怪,根本听不懂,便认为是这老婆子的疯言疯语。
老人年迈体衰,什么事都干不了,常常就是一个人坐在祭祠破败的门槛上,看着远方叽里咕噜自言自语。村里人怜她孤弱,有一顿没一顿地给她送送饭。小叶没有出嫁之前,倒是三天两头就来给她梳洗整理,对老人极为耐心。
原以为这老婆子年老体弱活不了多久,谁知一晃三年过去了,她依旧活得好好的。除了皱纹更深了,背更驼了,其他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病弱的老人,居然拿捏住了那把寒光粼粼的弯刀!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怎么来到这个院中的,更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冲到那把弯刀面前的。
“贺婆婆,”
小叶焦急地看着她,
“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回去!”
贺婆婆纹丝不动,瘦弱的身躯此刻好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了小叶和小芹身前。她一手紧紧捏住弯刀,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胸前比划着,动作十分古怪,却又透露着一种神圣的庄严。
她一双白茫茫的眼睛紧紧盯着夜风,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此刻仿佛有了一丝光亮。听到小叶的喊话,那满脸如同沟壑一般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下,
“丫头放心。”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石头在地上摩擦似的,粗糙,但不失力量,而且吐词十分清晰。村里人一惊,原来她能正常说话的啊!
“让开。”
夜风看着眼前的老人,沉声道。他是杀手,但从不滥杀。
贺婆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旧这么捏着刀,只是那胸前的动作更快了。手指不停地变幻着各种形状,在空中甩出了一道道残影。
夜风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半柱香之后,老人的动作终于停止了。她指了指男人怀中的猫,
“我能救她。”
此言一出,语惊众人。院里的人纷纷交头接耳,这贺老婆子莫不是疯病又犯了吧?!
小叶大急,
“贺婆婆,你快走,这不关你的事!”
又对夜风苦苦哀求道,
“公子,贺婆婆她老了,脑子有些糊涂,你别听她胡说,求你放她一条生路吧!”
夜风置若罔闻,只是冷冷地盯着身前瘦弱的老人,
“你?”
眼神好像利剑一般射向她,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贺婆婆不慌不忙地松开了捏着弯刀的手,然后撩起了袖子。
一只如同枯木一般的手臂露了出来,遍布皱纹的褐色肌肤看上去和一般的老人没什么不一样,但却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因为那手臂上,盛开着一朵雪白圣洁的花——天山雪莲!
那仿佛是印刻在手臂上的花朵,如此的娇嫩美丽,与周边那衰老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风眯了眯眼睛,手中的弯刀缓缓放了下去,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赫连一族的圣女。”
小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觉得贺婆婆手臂上的花朵十分美丽,美丽到有些古怪。不过看那黑衣公子的神情,事情似乎有了转机。难道,贺婆婆真的有办法?
贺婆婆当然有办法。
她看着夜风怀中那失神的小猫,思绪飘回了那座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大山。
那里生活她的族人,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但却宁静安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满足的笑容。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男人们大口喝酒,女人们缝制兽皮,孩子们追逐打闹。
每逢月圆,他们会穿上轻盈的白袍,对着雪山叩首祭拜。而她,则是站在人群的最前端,闭着眼睛,聆听并传达着来自雪神的指示。
当部落中有人死去的时候,她会唤回那离体的魂魄,将他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期待与愿望告知他的家人,然后吟唱着歌曲,将他的魂魄送入雪神的怀抱。
这样的生活,她过了十八年。但在她十八岁生辰的时候,她抛弃了她的族人,她的使命,背叛了她的雪神,跟随一个人踏入了雪山之外的尘世。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敢回忆,也再也不敢动用过雪神赐予她的本领。
然而今天,她却要破例了,或许这便是命运。
贺婆婆的脸上绽开一抹微笑,悲伤且沧桑,她对夜风点点头,
“跟我来。”
说完便往外走去。
夜风顿了顿,看了看手中的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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