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看着这冰蕊花,眸子里交织着复杂之色。
这世上其实并无“冰蕊花”,倒是有一种“寒潭木”的奇木。此木高三丈,多生长在龙荆郡境内博望山顶的寒潭周围。此木高居山巅,枝干有凝结寒气的功效。
嫁给宋尧的第二年,里屋的那佳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起初每半月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全身如同冰霜一般,没有一处是温热的。
一开始宋尧用手掌去碰,就在指尖抵上柳织心的肌肤的时候,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就透过宋尧的皮肤直冲心脏,宋尧险些昏死过去。为此他请了许多能人异士,其中不乏精通医理之辈,可都束手无策,甚至连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称“两湖春风”的“无心司命”吴心听闻太子妃的症状都摇头叹气,只留下一句,“天若要亡你,术道又有何用哉。”
后来,柳织心的病情越发严重,每五日就要发作。她身子虽弱,可意志却是坚韧。寻常男子不能忍受的痛苦,柳织心一并承受了下来,也并无因此病而变得焦躁易怒,性子依然柔软,与人相处之时仍是温和平淡,众人心疼之中夹杂了几分称赞。
到了今年晚春时节,宋尧遇上祝义之后,柳织心的病情总算有了转机。
祝义并非大玄人士,而是大玄南境之外的南蛮国之人。
自鼎兴元年来,大玄与四夷修好,南蛮国之人也可进入大玄谋个生机。须知南蛮国承奉“巫灵一说”,国境之内教派之中颇盛,因此教派林立,有什么“古巫宗”、“朝灵教”之类的云云,大有“南蛮四百八十宗,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意思。
祝义自称在南蛮国一个巫家教派之中修习过些许法门,对寒气冻毒一类有些研究。宋尧那时候已是走投无路,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愿意试一试。
祝义向宋尧要了几株寒潭木的枝干,便开始为柳织心治疗。身为农桑院院史的宋少商去府库之中取几株寒潭木的枝干还是方便的。
结果不负宋尧的期望,祝义果然将柳织心体内的寒毒给压了下去,而那些弥漫在柳织心体表的寒毒被祝义悉数提炼出来,附着在寒潭木之上,从而便有了这缓热降暑的“冰蕊花”。
宋尧接过冰蕊花,而后递给赵闵,“闵儿,将冰蕊花放到继往阁里。”
赵闵点了点头,将冰蕊花放在食案上,捧着食案便出了亭子,朝园子外边走去。
祝义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太子殿下,您决定了吗?”
话音落下,迎来的却是无声的寂静。中都深夜的风还残余暮时的热。
良久,祝义抬起头,宋尧的脸上逐渐地渗出汗珠,那张随和的脸庞变得有几分狰狞,好像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宋尧右手手掌往虚空一抓,而后翻手一放。只见血红表面上纹有冰蓝条纹的圆珠安静地漂浮在离宋尧掌心三寸高的空中。
宋尧用一种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九子蚀心珠,如今已有两颗,只要再要七颗,就可以治好织心的病了。”
宋尧话还没说到一半,只觉腿脚一软,就要倒地,祝义连忙一步踏前扶住宋尧。
“太子殿下,赶快把蚀心珠收起来吧”,祝义焦急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宋尧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祝义放开手。他凝神静气,将掌心的两颗珠子以一种奇异的法门与口诀相结合收入自己体内。
可以很明显地看见,这两颗珠子化作妖异的紫光沿着宋尧的周身脉络行转了一天,没入了宋尧心房之中。
“有劳祝先生了,只要能治好织心的病,任何代价宋某都再所不辞”,宋尧说。
祝义看到宋尧坚定的神色,心中有些触动,正要开口,却不想宋尧又说道,“祝先生,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已经让赵管家备好了客房,今日就住在府上吧,我进去看看织心。”
祝义点了点头,“那在下就先回去了,太子殿下也要保重身体啊。”
祝义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花园。
宋尧并未立刻进入小阁子。或许连这个大玄太子也没有注意到,眼角有两滴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流下了。
在晶莹的泪光中,往事如烟。
那年的六月二十,中都城前金戈铁马无数。身为大帅的宋奇端坐在帅台之上,挥令总攻,那时候还是少年的宋尧就在宋奇身边。
宋尧有些想念远在临安的娘亲和两位弟弟。
上天似乎知道这个少年的想法,它把他的娘亲送来了。
攻城战约莫持续了一个上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眼看就要陷落的中都王城就好像一只气力将尽未尽的困兽,要发动他最后的一击。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守城的季周名将古洲知道只要杀了宋奇,就可解今日之围。
这位年过七旬的名将也知道宋奇身边高手如云,凭自己这点已经油尽灯枯的微末修为是决计不行的。
他站在城头上,取出了那柄尊为季周国器的龙纹方齿剑。
这柄龙纹方齿剑聚集了季周几百年来的磅礴国运。虽然如今季周失鹿,可这柄剑仍有排山倒海的威能。
古洲双眼微眯,眼神死死地盯住那坐在中军帅台之上的宋奇。
倏忽之间,一道淡紫色的流光从中都城头疾射而下,冲入军阵之中,在重铠铁枪之间蜿蜒回转了几次,直奔中军帅台。
就在淡紫色流光离中军帅台只有二十丈之时,暗中护卫宋奇的八大护卫齐齐现身,想要阻止那道淡紫色流光,却不曾想提不起一丝气机,只能眼睁睁地看那淡紫色流光冲向宋奇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袭红衣夺空而落,抵在了宋奇身前。
淡紫色流光,不,准确地来说,这柄龙纹方齿剑刺入了这一袭红衣之中。
一旁,还是少年的宋尧,呆呆地看着着一袭红衣倒在血泊之中。
“尧哥哥”,一声柔糯中透着虚弱的叫唤将宋尧从少时的回忆之中拉了回来。
宋尧背对着来人。他先是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而后转过身对柳织心说,“织心,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息。
柳织心手中拿着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株凌霄花。
柳织心温柔的目光在游走在宋尧的脸上,她轻轻地拭去宋尧眼角泪痕残余的眼泪。
“尧哥哥,想裳姨了吧”,柳织心轻声道。她并没有见过宋尧的母亲——伊裳。但是她甚是感激伊裳,更有几分敬佩。今日的宋尧有很一带部分都是受伊裳的影响。
宋尧点了点头,“织心,我们回屋吧,外面天冷。”
宋尧牵着柳织心轻若无骨的手,进了小阁子。
赵闵提着灯正从走入后院。
突然,从院门一边的假山后冒出来一个人影,可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是谁!”,赵闵手中灯笼一晃,她壮着胆子问道,可那个小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灯光照在那道黑影上。
“小冲,你怎么在这里”,看到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赵闵的心缓了一阵,她还以为是什么妖邪出没呢。
赵闵芳龄十八,胡冲比赵闵小上一岁。
她常听巷子里老人讲那些在坊间流传的志怪故事。近日她思绪浸淫的那本《沉雪》上也有类似的故事。有一些成了精的精魅鬼怪,喜爱化作俏佳人勾引来往的穷书生,亦或是变成风流倜傥的俊俏公子拐骗走那些芳心初萌的怀春少女。
看到赵闵脸上的慌张神色,胡冲以为自己唐突了佳人,神色有些拘谨。
“——闵姐姐,我——”
可谁知下一秒发生的事,整的胡冲红了那张面皮。
赵闵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胡冲,“这么晚了,你是不是在这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说这话她就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胡冲的面皮。
“闵姐姐,你这是做什么”,胡冲那张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瞧把你给羞的,就像个姑娘家似的”,赵闵掩嘴一笑,“我只是拉一拉你的面皮,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小冲。那要真是什么精怪变的,我可不要被抓去了。”
听了这话,胡冲倒是摇身一变,好像变成一个护花的英雄一般,拍拍胸脯说道,“谁敢动闵姐姐,小冲第一个跟他拼命。”
还没等赵闵答话,胡冲身后就传来一个粗狂的嗓音,“哟,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就开始学会保护人了,快给我回去。”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胡冲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他耷拉着脑袋缓缓转过身,对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支吾了一声,“哥。”
先前出声的那人正是宋志。宋志见那个黑衣剑客被人救走,就拿着剑回了太子府。他本想走捷径到后院,却不想晚宴已经结束,恰巧遇到了胡冲和赵闵二人。
胡冲失魂落魄地走了,没有人看到他手中握着那支银色珠花。这是他花了五两银子买的。这五两银子,胡冲攒了很久,但是没有人晓得。
赵闵想叫住胡冲,宋志连忙说道,“赵姑娘,早点回去休息吧,小冲那边有我呢。”
见宋志这样说道,赵闵微微点了点头,就朝继往阁去了。宋志看着赵闵远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叹。
伊人形单影只,是为哪般?
身为宋尧身边的心腹,宋志自然是知道一些事儿的。这位赵管事的女儿、柳织心的好妹妹,赵闵赵姑娘,心里早就有人了。
所以他这么做,更多的是为了胡冲这个傻小子。
这事儿还得从鼎兴七年说起。
鼎兴七年,中都之中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联合起来,兴办“经纬茶会”,大有“格天地之潜藏,纳百家之经世”的意思。
那时候已经身为太子的宋尧自然带着太子妃柳织心参加了这次茶会。与他俩一道的还有两个人,他宋志还有这位赵闵赵姑娘。
世间事,其实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缘到了,亦或是时候到了,事情就发生了,你捉不住的话,就散了。所以才会有写书人说,天下好事,只宜迟得,不宜早得,只宜难得,不宜易得。
赵闵也是这么想的。在茶会上,诸多京城公子横纵对谈,赵闵以为尽是些纸上谈兵的浅末见解。
这也不好怪她。全是她的魂儿早就被那说着素白长衫的一位公子给引去了。
那位公子生得俊秀清逸,眸子最是有神,比那些因为声色犬马耗费了精气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几倍。
他的话很少。茶会上常有诸如围棋手谈的小趣事,他与在座的诸位公子对弈,少有落败。最是那一副执子落子的精神模样儿,就将赵闵的芳心偷走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