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里抬头，在笔记本的掩护下偷偷瞄了伊二一眼，确定他此时正在与那件繁复夸张的国风礼服做斗争，才缓缓输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像在弹奏李斯特的超级技巧练习曲，舞动得几乎在键盘上留下残影。
与手指动作相反，他得头部凝固不动，若是有人注意到他的脸，定会发出惊呼。
因为那一瞬间，他的脸就如同被干扰的不良信号，又像是投射在虚空的幻影，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样说可能有些抽象，也许拿在紫荆市警局所做的人类模型类比比较合适。总之，那不是人类会有的状态，更像是人类正试图创造的人工智能或三维模型。
不过如果朱里现在直到了别人对他的描述，他一定会解释，这其实只是他遗传自那位从未见过的外星母亲的小小礼物。
感谢上帝，至少这份礼物并没有表露在外，不然他在贫民窟度过的青春期时代一定会更加艰难。
当然，朱里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网络之中。
几乎将自己化作为了一个数据处理器，那些一闪而过、不堪入目的图片和文字全部化为朱里的一部分，流过他的眼，最终储存在他的脑中。
现在，他想要从这些繁琐的数据中，找到隐藏在这些罪行之后的人。那些邪恶的、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罪行。
虽然并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仅仅只是处于他本人的意志，甚至偶尔也会怀疑是否是自己多管闲事。
不过大家应该都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总有些时刻，有的事并不以是否应该去做作为区分，就算明知这件事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或许还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不管自己如何挣扎，最终还是会去完成这件事。
这种事在朱里人生中出现过很多次，比如他放弃有钱亲戚的接济，辍学来到紫荆市，又比如现在，冒着被逮捕的奉献，他再一次选择回到了网络上那个灰色地带。
如果能完全地说服自己，一切源自于他的正义感就好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自己其实很清楚，那种依托于天赋所赐，凌驾于猎物至上的快感。几乎是肾上腺素爆棚的愉悦，令他暂时遗忘了自己的存款正一天天减少，而他的下一份工作还毫无着落。
数据流的冲涮使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猛然出现在那看不真切的数据流中。
朱里动作一顿，一切又停止了下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而朱里也从某个异次元回到了现实。
又是一张以小智为主人公拍摄的照片。
荒谬的是，他还对这一张照片的情景似曾相识。因为那个人与温妮讲的那个故事竟然大半都是真的，而眼前的这张照片又再一次证实了这点。
那再闪光灯下呈现的，屈辱而绝望的脸占据了照片的大半。尽管如此，依旧可以从那在右下角出现的绝对算不上干净的马桶，和小智脸上生棕色“烂泥”，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不就与邹绒曾说地“自己”的经历一模一样吗？被按在马桶中，钻进耳中的臭水，和在耳畔回想的抽水声，所有的一切分明历历在目。
是应该夸奖那小子至少还颇具诚实的美德？
应该说直到最后，他似乎都对自己的诚实，和他将自己与主角替换的做法沾沾自喜。被津带走之前，他甚至托他们向可敬的温妮女士传递最为真诚的问候。
当然，他们暂时还没有向正等待审判结果的温妮带来这新的烦恼。，
朱里还注意到照片低下还标注有收藏者的备注：美味的早餐。
难道他以为照片呢里的人刚享用了一盆热乎乎的巧克力浆吗？显然，这个笑话并不能让人发笑。这些照片也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不过在将这些玩意儿彻底在抹去之前，朱里将它们统统储存起来。他最后会将这些东西以数据的形式交给应该为它们负责的人，然后这些照片、笑话，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就再也没有存在于世间的必要了。
朱里再次开始“工作”起来，这次手指弹动的曲目大概换成了《野蜂飞舞》，旋律变了，不过并不影响朱里的行动和思考。
这份工作对人类来说可能有些难度，对于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他来说，却和享受一次桑拿般简单愉快。虽然从那变得虚拟的面容中看不出什么，其实朱里一边思考，一边意识开始飘远。
莫名地，他想起了邹绒最后的问题，“你们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怀疑的。”
那个时候，津带着他的手下刚刚赶到，在被带走之前，邹绒特地无视一旁的津杀人的延申，停下脚步，站在警察前，鸣叫的警笛声势浩大，惹得路过的地球人和外星人都不禁探头来看。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邹绒再次问了伊二这个问题。
而伊二也只回答了两个字：“照片。”
朱里瞬间想到了那些让邹绒心满意足的“杰作”，若能得到它们，那无疑能成为铁证。
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邹绒听到这个词的反应，他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似乎得到这么一个摸棱两可的答案便可以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十分配合地自己钻进了警察地悬浮车。
没错，当然是照片。
邹绒在那个时候应该也猜到了答案。
谁让作为一名本应低调得像蛆虫般生活在地下的犯罪者，偏偏得不停与相机、影像还有那些让人身临其境的惨叫打交道呢。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潜意识，被理性压制的恶行，就这样如同精心制作的标本般被保留了下来，至今仍栩栩如生。
某方面来说，他们就这样生生地将自己地罪证全部保留了下来，甚至比时时刻刻忏悔地教徒更为虔诚。
如此愚蠢又狂妄。
不过事情并不是他想象地那样。直到最近，他在与伊二的聊天中，一直所犯的错误。
他一直以为伊二破解了邹绒所说的将罪证传递给客户的渠道，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具有这方面血统的他也用了大量时间和经历，直到最近才在邹绒所属的网站开了个后门。
不过谁知道呢，毕竟伊二大人无所不能不是吗（最近津惯于用这种语气调侃伊二）。
“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
伊二的话似乎看穿了朱里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他摆了摆手道：“我只是一个普通而正常的地球人而已，当然会有许多做不到的事。”
当然，朱里觉得自己以为的深意也可能只是个误会，毕竟伊二的样子更像是哭笑不得。
“喂，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错误的认识。”
大概……是觉得你头上的白色发箍应该可以探索到所有的宇宙信号？包括那些匪夷所思的蛛丝马迹？朱里心里想到。
介于他还没有惹毛伊二的打算，所以他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如果不是卖给买家地那些照片，那你当时说的是什么照片？”
朱里觉得自己一定要将这件事搞清楚，毕竟虽然只是在网络上，但他这样的行为也存在极大的风险，他也是真的好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方法能够做到这点。
朱里死死地盯着伊二，而伊二却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不过挠了挠白色发箍，老老实实地拿出了自己的平板，打开里面的照片递给了朱里。
“我说的就是这个照片。”
“这不是……温妮在网络上搜集的照片吗？”朱里诧异地瞪大了眼，随即又皱了皱眉，“在这张照片里，邹绒露出了什么破绽吗？”
是那张在孩子们在教室里庆祝生日的照片。照片里，小智和邹绒就是一对普通同学站在一起的样子，邹绒靠在小智旁边，比一般冷漠的同学关系还要亲密几分，看他们一旁那位的距离，几乎可以再塞下一个人了。
朱里突然想了起来，他和伊二第一次在咖啡馆与邹绒见面的时候，伊二就特意将这些照片给他看过，还让他排了个序什么的。
当时邹绒说什么来着，好像说这一张生日是在人皮君到来之前拍摄的。
有什么在朱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邹绒被带走前所说的那些话可信度是有的，也就是说，他在人皮君到来之后就停止了拍摄的行动，甚至以热心同桌的角色与“小智”真正的有了交流。但这张照片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拍摄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在镜头前后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朱里就能理解邹绒站在小智身边的目的，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在照片一切，不管什么内容都会被公平对待，一切都会如实的记录下来。就算是为了监视小智，不让他向外界透露蛛丝马迹，他也不会放由小智有做出反击的空间。
但是对于小智来说，他却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做出反击的。
朱里一边想着，一边将伊二所说的这张照片放大，逐一仔细地看。绘着生日快乐地黑板画，做出搞怪表情地背景板们，被糊了一脸蛋糕地寿星，还有他桌前剩余的可怜巴巴的蛋糕，混作一团的奶油和蜡烛，蜡烛……
朱里眨了眨眼镜，将邹绒桌前的位置再次放大，就算被劣质的成像干扰，他也能看清那桌上的几根燃得焦黑得蜡烛首尾相连着，大概摆成了一个“m”。
murder。
而小智的手仍倚在桌上，似乎在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为什么……他之前没有发现呢。
不止是这样，小智并不是放弃或妥协了，虽然已然被时间覆盖，但他觉得曾经一定留下过更多蛛丝马迹。只是大家明明都有一双眼睛，却无论有意无意，像那个声称此事与她无关的老师一样，选择了视而不见而已……
“你在看什么？”
已经近在耳边的话音又柔又暖，朱里第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
是了，他只是在干“坏事”的间隙，顺便回忆了下之前发生的事件。还胆大包天地在伊二的眼皮子底下，一不留神，他那原本想要隐藏的小秘密就会暴露无遗。
朱里终于回神，差点被惊得把自己的电脑掀下桌。他手忙角落，一看就心虚不已，只拼着最后尚存的一丝理智，让他腾出手将笔记本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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