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里将叠好放在行李箱中的毛毯、衣服，还有些他并不知道是否需要的小玩意儿清点了一遍，又想了想是否还需要补充些什么，实在想不出来，才合上了行李箱，将它从后备箱中提了出来。
伊二已经靠在车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请不要问他为什么能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不耐烦，对于伊二来说，那是一种情绪，而不是表情。跟他呆久了就会知道，这个人其实意外的情感丰富，只是从脸上看不出来而已。余光瞥见朱里走了过来，伊二立马收起手机的举动，似乎也证明了这点。
不过表面上，他只是向朱里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向紫荆市警局的侧门走了过去。他们今天是来给还住在这里的小敏送东西的。
说到这事，朱里就想起了从津的上司大佬，到底下的实习小妹，都为小敏的去向头疼不已的样子。按理说，虽然对才刚上小学的小朋友不太好（当然对小敏就另说了），但为了配合调查，像这种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他们一般会送到福利中心去，由专人看管。
但也不知道小敏小时候是看了一部怎么的重口味电影，以至于她对福利院的印象一直非常不好。当她在警局被实习小妹带去食堂，看到微波炉中旋转的食物时，竟然问她福利院的人会不会将自己也剁成块塞进去。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小敏反复强调，她坚决拒绝去福利院，情愿选择与其它大人一样被关在铁窗里后，大人们便聚集在一起开了个会，最后决定暂时给警局内给小敏安排个小房间，又实习小妹来照顾（监视）她。
因为之前已经跟警局的人打了招呼，朱里和伊二直接便去到了警局的二楼，小敏现在所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阁楼，就在二楼走廊西侧的尽头。原本在东面也有一间相似的，但小敏却像个小吸血鬼一样，坚决不愿意见到太阳，而大家又觉得小孩子坚决不能住在地下室，于是折中，她住进了一个背阳的小房间。
朱里和伊二到时，小敏正在与实习小妹下象棋。
眼见着自己的炮被小敏的兵吃掉，实习小妹屈辱地将自己的头发挠成了鸡窝。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就像两个人的岁数长在了对方身上一样，尤其是看到小敏含蓄弯起的嘴角，朱里感觉更甚。
虽然，小敏笑不露齿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门牙目前只剩下一半。
小敏抬起头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见到朱里伊二，礼貌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总是少根经、却肩负重任的实习小妹这才转过头来发现他们。
她连忙将自己的头发理顺，起身走出了房间。
“辛苦你们了。”实习小妹接过朱里手中的行李箱，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不过比起在津身边战战兢兢的样子，她现在明显更加快乐了。也不知道津看到这一幕有何感想。
“怎么样，你的新工作？”
朱里朝里面小敏努了努嘴，而里面的小敏头都没抬，正专注地移动棋子自娱自乐，似乎那样做比与实习生对战还有趣些。
“当然很好……呃，我也并不是说原来就不好。”实习小妹往左右都望了望，好像深怕津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她压低了声音，欲盖弥彰地说：“但你们也知道，更某些人比起来，小敏简直就是小天使。”
朱里想她是没看到他们找到小敏时的样子，更别说这个小家伙的一系列大胆的行动了。从疯狂层面来说，她和津不分伯仲。
像是从朱里的表情看出他想说什么，实习小妹嘴里嘀咕道：“我是没去到现场，也不清楚你们说小敏有多么多么恐怖之类的，你们这些家伙，有空的话就来多陪陪小朋友，就知道她是怎么样的孩子了。”
“……我没说她不好啊。”朱里挠着头，开始反思自己什么时候把心里话说说了出来。连伊二都眼神飘着，摸了摸鼻子。奇怪，他们明明都绝对自己对小敏挺好的来着，这不还专程来看她，顺便给她送东西来了吗。
实习小妹没再说什么，直接将行李箱抬了进去，他们听到小敏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透过玻璃窗子看到小敏像拆圣诞礼物一样地打开了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珍重地摆在床上。
碍于小敏目前也随是在拘留审查中，他们没有办法在不经过繁复手续的情况下，与小敏面对面对话。然后，像现在这样随意闲聊其实更好。
小敏向他们软软地说了声谢谢，那期待中隐隐含着担心的小眼神又飘了过来。
“对了，你们有见到小柔吗？”
“当然。”朱里点了点头，这可是小敏在此之前特地拜托的事，他们自然记在了心里，“除了等你的消息等得有些辛苦外，她一切都好，那个告诉她调查资料的人也没有找他麻烦，或者说那个人是以其他的名义被匿名举报的，原本就漏洞百出，所以也不会知道是小柔这边出了差错。”
“对了，她说她想马上接你出去，问有没有办法成为你的监护人。”
“呃。”听到这话，小敏露出了像吃了鼻屎味的棒棒糖一样的表情，小脸微微皱起，十分有趣。
“怎么，你不是死也不想去福利院吗，等调查结束之后，有考虑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这个问题对一般孩子来说似乎显得过于严肃了，但是对于永远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小敏来说，却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
小敏埋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突然问道：“我不会坐牢吗？”
“我看电视上的小孩犯了罪之后，会被关在一起生活，难道我不是该去那种地方吗？”
说完，小敏还冲着外面的伊二朱里眨了眨眼睛，显出了几分期待的样子。实习小妹摸了摸小敏细软的头发。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朱里却是看向伊二，没有谁比伊二更清楚里面的关节了。
“不会的。”
在朱里目光灼灼的注视下，伊二终于开口了。经过这件事，他对小孩子的敬畏之感似乎更加严重了，连站在门外，他都会刻意退后几步，躲在朱里身后。
不过当这种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他便不得不开口了。
不过在开口之前，伊二又往旁边移了一步，确保朱里将自己挡得更加严实，才继续说道：“再过不久案件就会结案，原本在这桩案件中你就是受害者，所以不用想太多。但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监护人的缘故，还是会将你送到福利院去，或许在未来会安排合适的家庭将你收养。如果不愿意去，你确实应该想想接下来想怎么做。”
听到这话，小敏就真的歪着脑袋想了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会去福利院吧。”
朱里有些惊讶，“怎么，你不是说最讨厌福利院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吗，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朱里看向实习小妹，却见她也迷茫地摇了摇头，显然她在改变小敏想法方面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
“我只是在参考温妮的意见。“大概是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小敏傲娇地撇了撇嘴，”那个时候，她说想要收养我来着，所以我就想，比起让其他不知道底细的人照顾我，那还是温妮比较好。“
“不过她也说了，她肯定会现在牢里呆一段时间，说我可以先到福利院去呆一阵，如果福利院的人知道有人会来接我，就肯定不会再对我下手了。不管你们怎么说，那里肯定有不讨大人喜欢的孩子被欺负，我确信我也是那种被讨厌的类型，不过归根究底，其实只是因为没有人会来接他们罢了，所以被怎么样对待都无所谓，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也很明白这点。所以我想了想，觉得温妮的意见其实也不错。“
小敏说完，还十分赞同地又点了点头。
朱里却只觉得哑然。
先不说小敏和温妮关于福利院的那段对话，他竟然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怪不得他自己那个年龄时也对那个地方有所排斥。对了，他似乎也曾有过干掉自己父亲的想法，不过没有付诸行动……
比起这个，他真的难以想象温妮和小敏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谈笑风生。
虽然或许真实的情况并没那么和谐，但听小敏这么说，他就知道这一大一小在等待他们到来的时候，真的谈论过这个问题。
而且处于朱里意料的是，伊二竟然跟着小敏的节奏，也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你们已经达成一致，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小敏小手一合，“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呢。“
朱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伊二又跟小敏扯了几句让温妮收养小敏这件事的可操作性后，他看了眼时间，用眼神跟朱里示意了一下，“抱歉，我们今天要先走了，接下来还有其它事情。”
“就直来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吗。”
实习小妹鄙视地看了朱里伊二一眼，那眼神，就像他们是将小孩子丢下不管的坏男人一样，“其实，你们只是顺便路过吧。”
其实朱里特别想说，他们俩不过是成年前后的年纪，是万万不能生出小敏这么大的女儿的。但被这么说了之后，他明明知道小敏其实并不需要他们这些人的陪伴，却还是难免心生愧疚。
伊二道：“抱歉，今天真的有其它安排……”
小敏果然嫌他们啰嗦了，直接打断了伊二的话，“你们不是赶时间吗，拜拜！”
她耷拉着小手，速度极快地挥动着，催促他们速度地离开。
朱里对这个有时会显得没心没肺地小朋友挥了挥手，“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小敏也露出一模一样的假笑，“对了，如果你们两个结婚了，收养我也是可以的。”
“呃……”
朱里和伊二同时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哈哈，我看行，你们两个还是自己去结婚吧。”
实习小妹和小敏一起笑了起来，小敏也终于露出了她缺了一半的门牙，笑到一半她又想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倒是有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孩子的模样了。
朱里想，看在她还是个小屁孩的份上，这次就原谅她了。
他们走之前，小敏又突然叫住了朱里伊二。
“可以再帮我带一件东西过来吗？”
朱里和伊二，包括实习小妹，大人们（相较小敏而言）都愣了一下。实际上，这是小敏第一次开口主动提出什么东西。
尽管她刚刚来这儿的时候，人人都告诉她有什么想要的，或是哪里不舒服，都直接告诉大人们就好，但她还是默默地接受了一切。连这次他们帮她带来毯子和衣服，都是实习小妹主动提出来的。
朱里有些好奇地问：“是什么？”
小敏抿了抿嘴唇，有些羞赧，“就是……挂在我家客厅的那副水粉画。”
朱里马上就想了起。
毕竟那个家在无人回去后，变得越发灰暗了，而那幅画是那肮脏灰墙上的唯一的一抹色彩，想不注意到都难。
并不是什么精致的装饰品，那是衣服笔触稚嫩的画，画的是日出和海滩，朱里美其名可以将那风格形容为印象派。只是与广告里那种溏心蛋一样的太阳，还有金黄的沙滩不同，画里的海连接的不是沙，而是在日出照耀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礁石，几乎被海和空气中的蓝所吞没，只给人留下了冰冷尖锐的印象。
朱里想，那一定是小敏的大作，所以这个狡猾的小家伙这会儿才会害羞。
“我知道了，就这个吗？没有其它想要的了吗？”
“就那副画就行了。”
小敏勾起嘴角，这次她终于笑得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与小敏告别后，朱里和伊二转个角就来到了津的办公室。
他的工位原本在他们上次所去的地下大厅，是升职之后才搬到了二楼，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和一个小小的会客厅。
不过，升职之后的津一直说自己过得不太好。原本朱里还以为他的抱怨中有一半是炫耀，直到他们第一次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才体会到津所说的竟然是认真的。
因为种族原因，津虽然不算强大，但骨骼和体型都比地球人要大上一圈，然而他现在在那成堆的公文山里显得是如此娇小、脆弱，像是随时都会被淹没一般。
虽然他一开口，朱里就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哟，秃头高中生和他的失学小保姆。”
朱里头上瞬间落满了问号和黑线。从失学来看津说的是他没错，但是小保姆是什么鬼？天知道每天出门前的早饭还是伊二做的。
其实朱里还好，毕竟他第一时间在心里回击了过去，但伊二就不一样了，最近发现自己真的很像秃头的他脚步一顿，几乎要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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