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把雪白的，带着寒气的柳叶刀毫无阻碍般地插入了他的皮肤，随后便是顺着肌理由上往下的滑动，绽开。温妮的动作很轻柔，就像她切开的是一个香甜美味的蛋糕。
小敏脑子里莫名响起了在伊二车上听到的柔美的交响乐，甚至从眼前不太真实的画面中看出了些许美感。此时满屋子的那点光，好像都集中在了那把剪刀的刀刃上，又听“嗞”的一声，刀面上溅上了几滴焦黑的液体，还泛着点红。
哦，对了，他不会流出红色的血，因为他并不是地球人。
小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恍惚中却觉得自己还在家里看一处荒诞而带着黑色幽默的电视剧。
在这件事过去的许多年，她甚至都无法判断是否是自己给那时的景象添加了许多奇幻色彩，她知道，这个画面注定会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中，永不淡去。
面前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生物，而是披着皮囊的载体，此时他们只是将他的衣服一层一层地拔了下来。当第一层那个属于一个失败男人的皮囊褪下的时候，那个外星男人几乎要感动得落泪了。
咔擦，随着那把绿色小剪刀的一开一合，最后一点连着的皮肉也被剥了下来。
此时，温妮就算再能克制，此时也不禁抖动着双唇，对着第二层皮囊久久未能下手。
它被“穿”在里面久了一点，抹上去还沾着黏糊的体液，仿佛再过不久就要被这具身体溶解。尽管如此，温妮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小智。
好久不见了。半响，她张了张嘴唇，无声对他说道。
她将最表层的那具皮囊放在了垫在地上的透明塑料布上，啪地一声，那一叠完整的人皮扁平地摊在了地上，像突然从三维的世界跑到了二维。
温妮原本就打算将这些以前作为人类的皮囊妥善地保管，如果可以，她希望它们都能回到原本该在的地方。可惜的是，她参加警局对失踪人口的报备时，曾试图寻找到与她同样的人，结果却只有这么一个外形精神病患者最终来到了这里，其他要么就是对他们失踪的亲人不管不顾，不想徒增麻烦，要么就是他们原本就孤独地生活在地球上。
不过没想到的是，最终，竟然又加了一位追到这里来的、小小的寻找者。
温妮抬起头，正好看见小敏定定地看着地上这副皮囊。
这个孩子被这场面吓坏了吧，温妮心想。如果现在给她一面镜子，她就能看到自己与这皮囊相比也差不多的表情了。
温妮拍了拍地上这小姑娘爸爸的皮，对着小敏笑了一下，心里颇为欣慰，至少这个小姑娘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再也不用经历那种不上不下的等待的煎熬了。
“喂，你快点，你……你还在等什么，快，快让我见到她。”
男人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将迫传到了温妮这边。
温妮再次走向了那具躯体，这次她要面对的是自己儿子的皮囊。她拿着柳叶刀的手顿住了，刀锋的光芒也停滞在即将与皮肤接触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的儿子，某一瞬间，她幻觉面前的人跟她开口说了话，他甚至抬起了那张已经稍稍被溶解的五官不明的头。因为时间太短了，她甚至没法分清跟她说话的是她的儿子还是……那个人，就猛地被一只畸形的大手擒住温妮的手臂，推到了地上。
男人难忍暴躁地踹了温妮两脚，话在嘴里咕噜噜地让人听不真切，“你tm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把皮都给我划开，不然我告诉你，下一个被剥皮的人就是你了，老子说到做到。”
男人踹了两脚后，不解恨地又踹了旁边的芦苇垛。一时间，轻盈的芦苇絮在整个仓库里漂浮着，就像这房间里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最后雪花袒露着粘液的躯体上，顺着那透明的液体又滴落在地上。芦苇穗飘进外星人的鼻子里，他打了个喷嚏，又在原地站定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初醒般环顾了下四周，连忙将趴在地上的温妮扶了起来。
“不，不好意思，我就是有些着急。”
男人将温妮扶起来来后，连忙退到了一边，他那双无机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小心地瞄了温妮一眼，而温妮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不过，他的做法还是有用的，男人想着。只见温妮走上前去，表情与刚才恍惚的样子大有不同，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专注和冰冷。男人搓了搓手，忍耐着心中的躁动。
因为刚才的经验，这次温妮很快就在小智的皮上画出了黑线，在黑墨尚未被粘液完全晕开之前，她就已经将小智的皮拔了下来。
仅仅只是一层皮而已。
温妮将那副皮囊同样放在地上的塑料膜上，不知为何心里顿时一坠，她莫名感受到了从这周围的沼泽地传来的冷意。
与她相反的是，男人终于看到了他爱人的皮。确切的是，是他单方面认定的爱人。她几乎匍匐在她的脚下，对着那张更加模糊的脸宣誓着爱与忠诚。
很快，温妮带着那一丝残存的冷意，将那副原本属于一位美人的人皮剥了下来。
然而事情就是在这时起了变故。
在男人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狼狈地搂着自己那位湿哒哒的美人的时候，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背部。
这把刀原本是小柔的珍藏，后来她送给了小敏，让她去杀自己的父亲，而最后，这把刀终于染上了血，还是与地球人相异的蓝色血液。
小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刀刺进男人的血肉，下压，旋转，那血液在刺进去那一刻喷到了她的指缝间，她松开刀柄，动了动手指，那蓝色的液体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连成了丝状，她的感觉有些奇怪。
她想，任何人在恍惚间突然达成了自己预想很久的事，都会觉得奇怪。说起来，她原本最想杀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来着，现在她却只想将眼前的两个人杀死，这种感觉就更奇异了。
小敏思索回想着，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变轻，视线发生扭转，突然间，仓库里朦胧的白炽灯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甚至能看到来自沼泽的被光吸引而来的长脚蚊。小敏眨了眨眼睛，下一秒，她感受到了头部撞击到原木一角的震动。
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隐约地，她看到那个外星男人摇摇摆摆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悲的是，就算小敏拼尽了全部力气，外星人也只是伤了些皮肉。站起来后，他甚至不以为然地将那把颤颤巍巍的小刀拔了下来。
他用手臂一挥，就将小敏打飞到了墙上，现在她就像一个破娃娃似的躺在芦苇垛上。
不过男人倒也没特别在意小孩是死是活，他甩了甩手臂，用左手勾到身后将那把小孩儿玩儿一样的刀子拔出来扔了出去。比起背上那点皮肉的损伤，他更在意被他抱在怀里的“爱人”有无闪失。
刚才的一个踉跄，他不小心将她掉在了地上，刺伤那被粘液浸泡的皮囊越发不成型了，还沾满了去除不了的灰土。男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擦拭，却至抹了一手的粘液，还占了些皮屑。
霎时，一声哀嚎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仿佛灵魂都要随之呕出。他屈着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他抬起头时，温妮看到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和粘液混合在一起。
“怎么办，怎么办……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就好像他怀里的真是他那挚爱的情人一般，他绝望着呼喊，寻求着帮助。
温妮闭上眼睛定了定身，她走近几步看了一眼，看到在那原本就模糊不清的脸皮上，大概因为刚才摔在地上刮到了哪儿，突兀地出现了一跳裂口，从皮囊的眉心一直落到嘴角，使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人皮显得更加破碎了。
如果要抢救，似乎只能有专业仪器来进行修复。作为一个曾经的医疗工作者，这个奇怪的念头在温妮脑子里闪过一瞬，不过很快她就冲着男人摇了摇头，然后往后推了一步。
然后她便越发清晰地看到了男人奔溃的全过程。
这还真是一次难能可贵的经历，温妮想着。看着那张怪兽一样的外星人脸就像他手上的人皮一样，剥落般地扭曲、溶解。
温妮的内心却只感到了平静，她想起了她第一次找到男人时的情景。
那甚至是在她遇到朱里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已经和邹绒进行了对话，终于从他人之口证实了确实是有一个人不仅偷走了她儿子的身份，还偷走了他的身体。不得不说，若不是有邹绒的话作证，哪怕她有再多疑惑，依然难以做出这样的判断。谁让她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呢。
经过那一番谈话后，她在家里寻思了几天。最后，她还是在翻看另一个小智留下的纸条时，才想通其中关节的。
就是那句他注定是在宇宙中流浪的人。如果他一直不得不披着皮囊，是不是更换一副，又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以他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那确实再没有比这更称得上是流浪的事了。
讽刺的是，尽管只是那段时间的相处，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似乎就已经比她的儿子更多了，而这一点，在随后的时间，还将一次又一次的得到印证。
后话先不说，那时她只是想着如果那个人早以这种形式生活在人类世界，那她的儿子绝不会是第一个受害者。幸运的是，得益于因为e某杀人案而逐步开放的失踪人员档案，和她在大学时因为兴趣选修的网络课程，在遇见伊二朱里之前，她就已经筛选出了类似的失踪人员的名单。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温妮环顾了下四周，目光在几斤疯狂的男人和摊在地上的人皮上停留。好吧，比起现在的情景来说，那也不算是疯狂，只是对于那时将工作辞掉，一心一意来进行这件事的她来说，那已经算得上是疯狂了。
没错，她按照自己整理出来的名单，一家一家地做了拜访。
她很快就发现，许是已深谙这种生存方式，那个人选择的大多都是不会被人深究的失踪者，比如可有可无的痴呆症老人，或是无依无靠的妓女之流。就算其中的一部分在与她谈话后，都认可这些人在失踪之前都已被人替换，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人都已经死了，还追究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头的那点气罢了。
大部分人对于身边人的消失反而喜闻乐见，就算有所遗憾，也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而扰乱自己的生活。
唯独这个外星男人是个例外。
她是在位于紫荆市市区的老式移民区找到他的。
在那种地方，住的大多都是两三代前移民而来的外星人。那时这颗蓝色的星球急欲融入星际的大环境中，多少有些崇外倾向，于是制定了具有倾倒性的政策吸引对这颗星球有兴趣的外星人来这里定居。
虽然最终吸引的大多都是位于星际外围的非发达地区的外星人，不过也确实对星际文化的融合起了一定的作用。
这个男人也和大多数这里的移民后代一样，没有工作，一方面依旧保留着些许祖辈初到地球的傲慢，一方面又犹豫几代人享受的优渥政策而不思进取，几乎已经是个靠接济金生活的废人了。
而且，温妮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其实就知道，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就像大多数外星人与地球人所诞下的不能完美融合基因的混血一样，这个男人也被上一辈混入的地球人的血液所影响。虽然大多数混血都还没意识到这点，但这种影响是如此确实存在，温妮在医院时并没少见到这些人的最终结局——从精神不稳走向最终崩溃。
大多数时候，那样的崩溃都会有一个诱因，而这个男人的诱因，就是他所寻找的爱人。他自以为是的爱人。
“我和她是在店里认识的，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虽然在那种店里工作，但她真的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女孩。”
那个时候，男人坐在地上，一边就矮桌吃着泡面，一边向温妮深情讲述了他们的恋爱经历。大多是男人在自述自己第一次见到女孩时，就多么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然后在随后的一大段岁月里，自己又耗费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在这个女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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