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结局只有三个:要么是我被折磨而死,要么是他被我所杀,不过这两种可能性其实都不大,因为我既不想坐以待毙,又很难独自对抗他们;所以比较有可能发生的其实是第三种,就是我和他一起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邹绒犹豫地看了温妮一眼。
“您……从来不知道小智做的那些事吗?”
眼前的孩子向温妮这么问道。他似乎不带恶意,也已经放下了一切仇恨,只是单纯地疑惑这个问题。
温妮张了张嘴,顿了顿,才开口答道:“可能听起来有些好笑,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了,这就是事实。”
“那确实挺好笑的。”邹绒脱口而出。
其实他并没觉得多么好笑,只是反射地想说出发泄的语言。说出口后,他才犹豫这么说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否过分。
不过他再看向温妮的时候,却发现她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对他微微的一笑。
倒显得是他过于在意了。邹绒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既别扭又不耐。
“总之,就是那么会事儿了,之后那样的事情就发生得太多了,我想您也不想听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哪儿有母亲想听自己的儿子是如何无可救药的呢。
不过温妮却不那么想。她微皱眉头犹豫了一会儿,却不是因为不忍听到小智的作为。
“如果你还愿意回想起那些事的话,”温妮注视着邹绒,同时斟酌着用词,“我当然希望知道全部的事实。”
邹绒撇了撇嘴:“如果您想听的话,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说是这么说,但真要讲述接下来的事情时,邹绒还是突然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出了会儿神。
“奇怪,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再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是在小说里发生的情节一样。”
在第一次被小智袭击之后,接下来的日子,他就像是始终被一场无法清醒的噩梦笼罩似的。他暂时没有死,却又好像被直接扔进了地狱。
一开始,邹绒只是发现他被跟踪了。
不管他走到哪里,学校、地铁甚至家里,他都无处不在的注视着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小智跟在他的后面。小智丝毫没有躲藏的意思。
有的时候跟着邹绒的是其他人。他想,那应该就是当时他在空地上看到的那群人,或许是其他的,小智的帮手比他想象的更多。
邹绒说犹豫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不想回忆这段噩梦一样的经历,而是之后发生的类似的事件太过频繁,频繁到他的感觉和记忆都随之麻痹,总感觉发现那些事时,他其实已经暂时性的“死”了。
而且,还有一个他至今依旧存在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小智没在一开始就杀了他。
邹绒一开始甚至想,是不是那个时候他高举着手机,小智是否会认为他将当时的场景拍了下来,手里掌握了什么证据,所以才有所忌惮。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在小智这群人身上看不出有什么顾虑。
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只是向做出了欺凌一样的行为呢?难道他们就不怕他将这些事全部捅给警察,那样的话,不是一切都完蛋了吗。
虽然,邹绒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情况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想象。在现实中,他所看到的只有地区警察审视而又不以为然的脸。
你看到一群青少年疑似在虐杀别人?你当时有拍下照片吗?
你说其中那位你认识的同学开始跟踪你,好几次都想杀了你?按照你的说法, 你现在怎么能安然坐在这里呢?不是应该已经被杀了才对吗?
行了,虽然同学你的话都自相矛盾,但秉着一个执法工作者的责任心,有空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查查看的。
对话结束。
很荒谬是吧。
从那个时候,邹绒就把找人求助这项选择在清单上划除了。
而直到最近,没错,是在小智失踪之后的某个时刻,他才意识到可能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对于小智他们来说,也许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就像是狡猾的猫逗弄着拼命挣扎的老鼠一样,也许只是一种乐趣。就这样,他们私自开始了这个属于他们的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
“让我想想……大概是一种将人放在生死边缘,看他挣扎着露出丑态的游戏吧。”
邹绒就开始颤抖的手紧紧地拽成了拳头。
有时候他意识不清的时候,甚至能听到游戏进行时的配词在他耳边机械的响起。
game start。
有一次他应该是在狭小的厕所间里被打了个半死。拳头沉重的落在了他的胃部,他瞬间像虾米似的倒在淌着骚臭液体的地上,动弹不得。在他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他曾试图揭开套在头上的黑布袋,但很快,几个人同时桎住了他的手脚。他就只能像即将干涸的鱼一样,徒劳的大张着嘴。
渐渐地,时间慢了下来,感受痛觉的神经开始麻痹,身体却开始变轻。他甚至能听到小智让那群人停下来的声音,也记得那个时候嘴里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那是仿佛回光返照,徘徊在生死线上时候的感觉。
我快要死了吗?
当我再次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头上的头套被人摘了下来。下一秒,有人拽住我的头,将我的脸猛地按进了一个潮湿又狭窄的地方。那股刺鼻的尿味充斥我的鼻腔,随着马桶抽水的声响,那被冲淡的液体在我脸上喷溅、旋转着,随即又缓缓下沉,流向了地下。
痛苦的同时,我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活了下来。
咔擦。我再次听到了小智按下快门的声音。
我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个缝,看着几个被我的眼睛模糊扭曲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去,就像传说中的瘦长怪物或者鬼魂一样。
不知我这样的表现是否能让他们满意。
最后我瘫倒在厕所的地上,脸上还淌着淡淡的水迹,一边在心里嘲讽着,一边却是难以抑制的一种喜悦,一种死里逃生地喜悦。
“我那个时候,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邹绒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抬眼看了一眼温妮,她此时像是已经麻木了一般,脸上无悲无喜。
这位母亲此时又在想什么呢。邹绒有些好奇,但并不打算深究。
“不过很快,我对这件事的想法就发生了转变,大概……是那次在地铁站的时候吧。“
当列车呼啸而来的时候,邹绒突然被两个穿着卫衣带着鸭舌帽的同龄人拽住,他们想要在列车驶过之时将他扔进轨道。他只能惊恐的挣扎,脑子里只有对于死亡的恐惧。
“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只要一眨眼,我的身体就会被扔到轨道上,被翻飞的车轮碾成碎肉。除了给打扫现场的人增添了麻烦意外,再没人会记得我的死亡。“
那个时候,他紧紧地拽住了那两人的衣服,就算对方用电击器将他的身体麻痹,也依旧咬着牙没有松手。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帽檐下惊恐的表情。他们其实与他一样,同样惧怕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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