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一直保持沉默没有说话的程弈樊却突然开了口,“不妨让他把话说完。”话音刚落,还不待李复反驳,他便示意石庆继续说,然后石庆就好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陈述始末:
“草民祖上是做山里的买卖的,整日上山挖药打猎,对山里熟悉的很,李大人上任之后,说要进山看看,要找人带路,就找上了我家,我弟弟就领他们上了山,之后又去了几次,李大人便说要把山里的路画下来,我弟说是好事情,于是就去衙门帮忙,几天以后从衙门回家,还带回去好多赏银,后来我就发现有些不对,那几日我家附近总有人探头打转,本来以为是我弟弟拿了赏银让贼人惦记了,可是我有次出门,偶然看到那些人身上有牌子,是衙门差役的那种牌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心慌,回家和我弟弟一商量,猜着是不是衙门不愿意给这些银子,所以我就去衙门,把银子送回去了。”
“一派胡言,衙门岂缺你那点儿赏银!明明是你们自己说拿了那些赏赐心中难安,愿意捐出来为镇上办些好事。”李复脸色已经可以说是十分的难看了,忍不住出言呵斥。可没想到石庆就宛如豁出去了一般,丝毫不再怕他,甚至还出言反驳:“那是我们心里害怕,为了还银子找的借口!”
李复气的一抖,说不出话来,就听到石庆继续讲道:“这样又过了几天,我们看附近的人还是没有撤走,我就奇怪,觉得是不是我弟在衙门得罪了什么人,直到有一天晚上,那些人摸进了我们家里,想要害我们性命!”
程弈樊的目光扫过李复,开口询问:“你们是如何脱身的?”
石庆闻言回答:“当时我们被逼的没有办法,就骗他们说我们手上有县令大人的秘密,若是杀了我们这秘密就会传出去,没想到他们真的怕了,竟然没再动手。”
“那么,你弟弟的命案,你有何怀疑吗?”程弈樊语气平淡,丝毫听不出他的意图。
石庆抬头直视李复,露出惨淡的笑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说道:“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算拼了命我们也要离开这地方,总好过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时候,到头来还是要丢了这条性命。”
程弈樊抬手示意顾清把人带下去休息,然后便转头注视李复,缓缓开口:“看来石庆是已经和盘托出了,那么接下来,是该听听李大人的说法了。”
李复听到程弈樊冰冷的语气,在环顾堂上的局势,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是这人呐,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轻易死心的,李复带着一丝侥幸,为自己开口争辩。
“殿下总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石家兄弟就是刁民,他们胆敢以下犯上诬陷朝廷命官,足可见他们的言辞都不可信啊!”
程弈樊冰冷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微微摆手,身后的长夜便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送到了李复面前,李复只余光一瞥,便知道了这些书信的内容,因为这些书信,恰恰便是他府上丢失的那些。
“李大人,不看看都写了些什么吗?”程弈樊语气平淡的发问。
李复最后一点儿侥幸也在此时被击碎,这些东西竟然真的是落到了程弈樊的手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些事情,一旦暴露,那就是腥风血雨的揭幕,如他这般的小人物,只会被不留情的卷进去,吃干抹净,尸骨不存……他听到自己木然的开口回答:“殿下早有察觉还能等到现在,真是定力非凡啊。”
长夜亲自将李复押入天牢,然后程弈樊下令封锁消息,禁止李复的事情传出东河,然后封查了李复的府邸,看能否查到更多的证据。搜查的动静不小,程弈樊也并未刻意隐瞒,因此镇子上的百姓们很快就有所发觉,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纷纷聚在李复府邸附近围观。
傍晚时分,长歌从李复府邸中出来,看到不远处三两成群的百姓有些无奈,于是,在向程弈樊禀报情况的时候便多问了一句:“公子,现在外面都在议论此事,已经传起了不少流言,要不要属下遣人去说明一下?”
程弈樊看着刚搜查到的一些证据,微微摇头:“不必,流言从何人那里传起来的你派人盯一下,若与李复有关就控制起来审问,至于说明,等我先审过李复再说。”
长歌领命而去,程弈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铺开的各种证据,起身向大牢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暗,天牢内光线昏沉,程弈樊顺着不算宽敞的道路穿行,最终停步在关押李复的牢房外面,李复正坐在角落里,失去了官府的衬托,在昏黄的烛火中更显苍老。
“殿下是有什么想问的?”李复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程弈樊注视他一会儿,开口回答:“的确是有一些疑惑,不过在发问之前,我更想听听李大人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哈哈哈哈,可当不起殿下再唤一声‘大人’了。”李复似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了半晌,而后才渐渐收敛了笑声,说道:“那就捡些要紧的,告诉殿下吧。”
李复开始平静的讲述,语气没有波澜,似是真的认清了现实一般:“石旺是我派人杀的,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发现府上丢了几封信件,那几封信件本不该留下,是我私心作祟想着留些把柄以作后路,那些信件放的隐晦,取信的人也当真是高手,若不是我有个习惯,每晚睡前必去查看一遍,也不会发现信件丢失。发现之后我便怀疑是殿下所为,事关生死我也不敢大意,连夜处置了相干人等,没想到殿下察觉的那般快,赶在我之前就控制了局面。”
“你派人杀了石旺,为何?”程弈樊顺着李复的言语发问,李复抬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反是说道:“殿下是为何找上石旺的?”
程弈樊没心情与他在这大牢内绕弯子,重新问道:“你不想说石旺的事情没关系,那我们换个问题,让你费尽心思遮掩的寻山上,有何秘密?”
李复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转瞬恢复正常,回答道:“殿下果然知道的不少,也罢,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寻山上面,藏的是我为官数年的积蓄。”
“积蓄?你如此费力不惜杀人也要遮掩的,就只是钱财?”
“只是钱财?”李复听出了程弈樊预期中的质疑,大笑几声重复这四个字:“殿下生来富贵怕是不会懂得的,这金银可是好东西啊,十年寒窗之苦为的是什么?不要和我说什么天下苍生民间疾苦!那都是屁话!京城里的那些一品大员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干净的,他们都不在乎什么苍生什么疾苦,我这种芝麻小官又凭什么在乎!只有金银才是真朋友!有了这些钱,我即使是在这边境之地,过的也不输昭京!”
李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谓是“慷慨激昂”,好像在心中憋闷了许久之后终得发泄,如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来,退去时却抽干了所有气力,他瘫坐在地,也不用程弈樊发问便主动交代:“这些钱财来的不干净,有一些甚至是从山贼土匪手中收缴来的,当初这一带匪患严重,我便就近向竹陇关求助,韩将军带兵来清剿,我与他暗中达成交易,私吞了清剿的钱财,你们搜到的书信,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停留了片刻,他又说道:“殿下也不必费心去找了,钱财我已经全部移出来了,之所以要补偿百姓的农田损失,就是为了要处理这些钱财,还没来得及花出去的,都在我府中,想必你们也都找到了。”
程弈樊看着坐在地上的李复,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他好像又老了十岁,背都不再是方才那般的挺直,看着他这幅样子,程弈樊也明白再问不出什么了,便开口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已经得知了我要来,并且已经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派人在镇外刺杀我?”
李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因为我的情报有误,没想到你会来的这么快,不得已我才派人刺杀你,以此拖延时间,只是如今看来,收效甚微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却轮到程弈樊沉默了,回想从永德出发时的情景,再到齐诺的带路,他就突然明白了,李复的情报是没有偏差的,出现偏差的是齐诺,这个神神秘秘的人突然出现,用看似毫不走心的行为推了他们一把,将他推向了真相,将李复推向了深渊。
心中有了几乎确信的猜测之后,程弈樊反而有些更加疑惑,如果齐诺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言昱珩呢?他又是什么用意?压下心中的疑问,程弈樊向李复说道:“把所有与你有牵连的人都写下来,一个也不许遗漏。”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大牢。
大牢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低垂,卷动微风,程弈樊走出大牢,大门在身后关上,他抬头看了看天,黑压压连绵一片,看不到一颗星。顾清不知何时到的,一直守在门口,见程弈樊出来,立马迎上去抖开披风,递给程弈樊:“公子,晚上风寒。”
程弈樊伸手接过,回头吩咐守在大牢门口的侍卫,让他们送纸笔进去给李复,然后便和顾清一起往回走,顾清捡了重要的事情,在路上就一一向他禀报完毕,等到了住处,该了解的大概也都了解了。程弈樊吩咐顾清备好笔墨,思索片刻,点墨落笔,写了一篇告示,将整件事情做了个概括,省去了详细的过程,只点明李复贪赃枉法,押送去州府审理。
写好后又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交给顾清,安排道:“照着这个誊几份,明日张贴出去,李府那边贴好封条。”
顾清应声接过来,转头向外走,迎面撞上快步而来的长夜,长夜没有丝毫停留直奔里面,见到程弈樊后便开口禀报道:“公子,李复死了。”
程弈樊搁笔的手一顿,闻言蹙眉,迅速反应过来,开口喊道:“顾清,回来!”顾清折返,程弈樊拿回刚写好的告示,这才问长夜:“怎么回事儿?”
长夜回禀:“您走之后不久,侍卫送纸笔进去的时候发现的,撞墙而亡,属下去看过了,是自尽。”
程弈樊眉宇间有一丝怒意,几个呼吸后平复下来,冷声开口:“倒是我大意了,当时只顾着想别的事,便让他写下来,没料到他走到这样的地步还能有这般魄力。”
顾清很少见程弈樊生气,现在近距离见到了,只感觉周遭都是莫名的威压,大气都不敢乱喘,语气也带了十足的恭敬:“公子,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查是当然要查的,东河这里断了线索,不是还有竹陇吗,我们也该去会一会那个韩将军了。”程弈樊铺纸提笔,重新写告示,李复死了,这告示上也要重新措辞,他一边写一边说道,“况且我觉得,李复的供词有些问题,虽说看上去是合情合理,但是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说话间写好了一份新的告示,程弈樊扫视一遍,交给顾清,说道:“按这份来吧,安排好了早些回来,我一会儿写了折子你派人送进京里。”
顾清闻言一愣:“公子打算让京里知道您的行踪了?”
程弈樊一笑:“这些事情迟早是要传到京里去的,还不如我早些上了折子,也省的落下话柄。”
顾清和长夜皆领命准备退下,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看向门口,一个暗卫闪身进门,行礼禀报:“启禀公子,边关急报,竹陇驻军生变。”
程弈樊目光微凝,问道:“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暗卫回答道:“据前方回报,起因是竹陇关孟将军要处置一位将领,军中将士有所不服。具体情形未明。”
“事情来得未免太巧合了些。”程弈樊凝神思索,没用多久便抬头,果断的吩咐道:“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前往竹陇关,顾清你带几个人留下把此地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跟上。”
顾清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立刻应声,快步离开去安排相干事宜。不多一会儿,几匹快马几道人影顶着漆黑的夜色,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飞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