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他眼眸中的神采逐渐暗淡了下来,昭示着他的生命也走向了完结。
段薛没有回头去看那名已经阵亡的手足,但是他一直坚毅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悲痛。
很快这抹痛色就被掩去。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又冷冽了几分。“你们把大柱抬下去,再换上几名兄弟来,快。”
箭雨愈烈,西风更疾。
杀意满腔。
烽燧上剩余的诸人,都默不作声。
只余有弓弦的嗡鸣不绝,还有那道道箭羽划破长空。
他们都在不断的默默重复着一组动作。
蹲下、站起、射击、再蹲下、再站起、再射击······
彼此交替,重复不停。
他们似乎要把这一腔悲怆化作力量,化成箭矢,统统傾射出去。
为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袍泽壮行。
明明前一刻还在嬉戏笑骂,下一刻就将天人永隔,再不相见。
这就是战争。
无情且惨烈。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但没人退缩。
战死沙场,本就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他们不惧艰辛,不畏死亡。
虽然大家抱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里,为的是身后哪一方值得守护的土地,哪怕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也无悔。
这就是军人。
大夏的军人。
望着已经冲到烽燧下面的狼骑,段薛厉声喝道:“先射下面的,不要让他们冲上来···”
好在烽燧上窄下宽,高约三丈余,成一个倒扣的巨碗状。
狼骑拼命冒着支支索命的利箭,怒冲上前,催马扬蹄,就要直上烽燧。
冒险的举动,往往会有惊人的后果。
烽燧虽说是由夯土堆垒而成,但早已废弃又加上年久失修,再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烽上的夯土早就松软异常,根本不堪重负。
再经过战马的踢踏,表面的那层土质更是变得脆弱不堪。
率先冲上来的那二十几骑,一小半被段薛他们用手中利箭射杀于马下,另外的十多骑却因烽燧上土层的松软散落,而齐齐马失前蹄,纷纷滚落烽下。
一时间,人仰马翻一片。
顿时,惊慌失措中,慌乱声、咒骂声、惨叫声、战马的哀鸣声,接踵而来,嘈杂纷乱。
段薛、丸子可不会放过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抓住时机,手中的弓箭弦弦带声,箭箭夺命。
烽燧下的凄惨叫声,顿时,一声高过一声。
可惜,留给他们出手的时间并不多。
狼骑的第二波冲锋,瞬息而至。
“嘣~”箭矢离弦的声音,在耳朵中,连响成片。
“布阵~”就算在万般不舍中,段薛还是果决地放弃了痛杀落水狗的念头,忍着痛咬着牙,高声喊了一句。
下一刻,防御的盾阵顿时合围。
“噗噗噗···”
又是一阵数百支的箭矢落下,撞击在盾牌上的声响。
也许是前面的伤亡刺激到了他们,第二波的狼骑个个面部狰狞,眼神疯狂,赤如泣血。
嚎叫着,打马急冲而上。
战马践踏着倒地不起的战马,也践踏着或死或伤的前一波狼骑们,在惊惧万分的尖叫声中,没有停歇,没有迟疑,疾驰而过。
血与肉,在一瞬间就被绽放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
四处飞溅。
为了天狼一族的荣誉,失败,只能用鲜血去洗涤。
战马上的人,眼里此刻已经没有了理智,只剩下了那一道道疯狂嗜血的杀戮。
战马下的人,仰望着战马上那一张张不再熟悉的脸庞,只剩下了深深的绝望。
西方遥远的天际,天地的余辉,最终隐下大地。
晚风带来草原特有的淡淡青草气息,略带微凉,却冷的人入骨。
箭雨不休。
战马不歇。
烽燧上由受伤减员到十六人,不知什么时候增至到了二十六人。
众人组成的防御阵型与其说是锅盖样,还不如说是一个龟壳状的最佳防御阵型来的体贴。整体呈椭圆状的阵型,远远望去就恍如一只巨龟横卧于烽顶,泰然处之,让其无法撼动之分毫。
椭圆形的盾阵在外,诸人持弓在内。
盾护着人,人偎着阵,两者相辅相成,相互依托在烽顶。
喊杀声,震耳欲聋。
狼骑,眨眼间就已经冲到半腰。
众人所持的标配弓弩虽说大多都是骑兵轻弓,可持续的开弓拉弦也让大伙力所不怠,渐感吃力,有甚者肩膀皮肤已然炸裂,猩红的血水都已打湿衣袖。
段薛的手臂无恙,但右手的拇、食、中三指都已是鲜血淋淋。
段薛面沉似水,只是不断跳动的腮帮,显示出他也在咬牙坚持。
又射出一箭,段薛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丸子的脸上汗如雨下,也在咬着牙硬挺着,只是射箭的频率明显比以往低了许多。
老鼠咬着微微发青的嘴唇,吃力地打开弓弦,射出一箭,弦在颤,他的手臂也跟着在抖。
其余最初登上烽燧顶的十余名斥候,情形大致一样。
情况似乎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段薛知道大家几乎都到了极限,是靠心中的那股执念在支撑着。
他眼中厉芒一闪,当下果断地喊道:“弃弓,用手弩,准备枪阵,其余新上之人继续开弓策应···”
听到这声命令后,丸子、老鼠和其他几名斥候明显的长长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缓过来,就看着杀气腾腾的狼骑疾驰而至,不由把刚刚放松一点的心神,又高高的提了起来。
经过前一轮的践踏滚压,烽坡上的土层渐有夯实之势。
这一波狼骑足有五十之多,三丈高的烽燧斜面,五十骑如洪水波涛眨眼间的工夫就到了跟前。
率先的几骑在战马的嘶鸣中,高高的抬起了两只前蹄,碗口大的马蹄在一众人眼中愈发显得雄壮。
形成了马踏之势。
“枪阵···出~”
千钧一发之际,段薛低沉的声音传出,清晰洪亮。
“扑···哧···”
长枪带着呼啸的劲风刹那间越过盾阵,闪电般刺入马身人体。
立时,人与马的惨叫哀嘶再次响彻烽燧。
被锋锐长枪刺中的战马,再也无法在陡斜的烽坡上站稳脚跟,痛鸣着连人带马一起向烽燧底部翻滚下去。
滚落的过程中,又翻砸到另外紧紧接踵跟至的狼骑。
一时间,烽燧下再次人仰马翻,响起不绝的哀鸣。
那些侥幸躲过同伴碾压的狼骑,丝毫不给段薛丸子他们片刻喘息的机会,打着马、怒吼着又直扑上来。
一阵晚风拂过,吹散了弥漫浑飞的尘埃。
显现出一张张狰狞嗜血的面庞来。
狼骑已近在眼前。
这次狼骑不再踏阵,而是冲阵。
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头,向着盾阵狠狠撞来。
“大家稳住~中间的射马眼···”段薛大声的提醒道。
持盾的诸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子稍稍前倾,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放在肩头,再用他紧紧的靠在盾上。他们身后那些没有持盾的手足,则是奋力大吼一声,一脚踏前,一脚牢牢地支在地上,用彼此有力的臂膀死死地顶在前面袍泽的后背之上。盾阵中心还有体力挽射的人,则是向着冲撞而来的战马脸部,稳、准、狠地速射。
就这样,他们彼此依偎,相互依托,像一捆拧在一起的麻绳,以血肉之躯不自量力地支撑着意识,让充满韧性仿佛可以阻挡一切的同心协力,使这团战意之火腾燃到了极致。
“嘭嘭嘭······”
“咔咔···”一阵巨响同时参杂着些许细微的声音传来。
仔细听,其中有战马胫骨折断时发出的哀鸣声,盾牌承受不住猛烈的撞击碎裂声,人的身体骨骼断裂声,受伤坠地不起的痛嚎声······
不是这些声响太小无法听清,而是战马冲击盾牌的声势太过剧烈震撼,掩盖了一切。
“噗~”段薛实在压抑不住那股巨力所造成的心口窒闷,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来。
身前的那名兄弟已经软软的倒在地上,他手中持有的护盾,因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巨力,碎成了一堆木屑,他是肩头与胸腔更是塌陷成了凹形。
段薛明白,这名兄弟永远也不会站起来了。
没有时间悲伤,因为敌人就在眼前。
他猛地抽出腰间战刀,只急急喊出两字“近战”,就挥刀朝一名狼骑脖间砍去。
“杀~”
怒吼的声音,声嘶力竭。
众人也都纷纷抽刀,跟随着段薛的命令开始了一场近距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殊死搏杀。
转瞬间,小小的烽燧上,由一场攻防战顷刻里变成了白刃相搏的混战。
人数势均力敌的双方,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人类为了生存,最直接的一面。
杀戮,
惨烈而血腥。
血花四溅,遍洒烽燧。。
猩红刺目的血水,缓缓从烽燧上流淌。
慢慢汇聚成一股血泉,淌下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