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卧病几日,鲜少在众人面前出现,甫一露面,容光艳色,竟无半点删减。
春玲唤了一声:“小姐”,连忙奔过来扶住她手臂。苏琰缓步走下台阶,向众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群仆役见了她均缩了头,没人敢吭声。
苏府管家硬着头皮出列,上前来躬身道:“禀二小姐。因近日府内即将迎接贵客,奴才们受了大夫人的指示,来请二小姐换个院子住。”
“搬去何处?”苏琰诧异。
管家道:“北边有一小院,风景清幽,地方僻静,最适合二小姐修养。”
与此同时,京城内,醉韵楼上,一群世家公子正推杯过盏,喝得酩酊大醉。
一人晃晃杯中残酒,一手指着众人,大着舌头道:“今日本是……呃,顾大少宴请我等,你们……你们几个没出息的,怎么倒下了?”
他座下右首两人正在划拳,脱得□□上身,只剩一条寝裤,闻言一人回呛道:“顾大少本就海量,人家借酒浇愁,你们这群没媳妇娶也没人要的家伙凑什么热闹。”说罢又划一拳,咕嘟咕嘟灌下一盅。
在场的花魁捂脸偷笑,朝秦家公子靠去,被侧身躲开。秦公子展开折扇遮住下颌,皱着眉瞪瞪这个,撇撇那个,最后敲敲身边之人,一脸嫌恶地道:“顾昇难得请次客,就拿这等货色应付我们?花魁呢,说好的绝世美人呢?”
“你小点声。”兵部尚书王铳之子,王纪洲连忙把他嘴捂上,又向脸色已然僵住的花魁歉意颔首,凑到秦公子耳边嘀咕:“绝世美人已成胜朝兄的……姨姐,你还在此喋喋不休,是不想要小命了么?”
秦公子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眼神在席间掠过,嘟囔道:“顾昇自己都喝的一塌糊涂,哪儿还有闲心来管我。”
目光所向之处,主桌边仍端坐着一人,背脊直立,看上去仿若并未饮酒。
但,他眼睫低垂,口中念念有词,手里还一直摩挲着腰间所饰一块玉佩。
翠花碟叶,上篆文字,经过长时间碰触与摩挲,莲叶梗处已被磨平。
方才王秦二人所说,他一一听在耳中,却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不想理会,也不想分辨。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那块玉佩,然后仰头,又灌下大半壶酒。
“哎你悠着点,烈酒伤身……”王纪洲好说歹说,才将酒壶和酒盅从他手中抢过。顾胜朝红着一双眼睛,怔忪地看看四周,冷不丁问道:“齐兰枢呢?”
王纪洲苦笑道:“世子有公事在身,尚未赶到。”
他们口中提及的齐兰枢,乃是当朝七王爷幼子,圣上亲封的巡察司都督,京城第一风流人物。
“齐兰枢?”秦家公子大着舌头插了进来,醉醺醺地举起一指在席间晃来晃去:“叫他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宾客都追着他跑了,要么满座的花魁都叫他那张脸羞得跳河了,你自己选。”
顾胜朝依旧红着眼睛,摆手道:“他不是,这等人。”
“好好好,不是便不是。”王纪洲见他又要伸手去拿酒壶,连忙拦下,此时身边划拳的两位仁兄已经脱到裤衩了。王纪洲不禁一边感叹自己就是个操心命,一边上去拦阻:“杜李两位仁兄,此厢在外,举止请稍加收敛,万一被外人看到……”
就是这般寸劲,说话间,大门被人从外一把打开。来人身着玄衣,形容整肃,将手中匣碟往酒桌上“砰”地一放。杜李两人“啊”了一声,酒醒了一半,连忙缩起白花花的身子,把吓得花枝凌乱的花魁拽过来,遮挡在他俩面前。顾胜朝一双被酒劲熏红的眼睛陡然睁大,又慢慢阖回:“是你。”
来人出自七王府,乃齐世子府内家将佟林,此前曾与顾府传讯送信,因此席间众人皆识。佟林板着那张木雕般的脸,一字一句道:“听闻顾大少即将大婚,相府侯府联姻在即,世子特派小人敬上一份贺礼。区区薄礼,望顾公子海涵。”
伸手开匣,翠羽明珰,紫金美玉,珠光宝气,不下万金之数,光泽耀眼,映得屋内众人表情均愣了一愣。
话虽如此,他看上去不像是来送礼,反而像是来砸场子的。
成婚正日子未到,齐兰枢突然派人送了份大礼给他,纵使顾胜朝此刻脑中一片混沌,仍觉察到有哪里不对。他开口问道:“你们世子人呢?”
佟林后退一步,微微躬身:“世子公务在身,今日便不过来了。小人替我家世子传话,祝顾大少早日如愿娶得娇妻,才子佳人,成就一段佳话。”
这是有意避着他。
顾胜朝突然觉得如鲠在喉,他以手捂脸,无力挥挥手道:“替我向你们世子致谢,改日必登门拜访。”
没想到,佟林比他想象的还不客气:“道谢免了,登门拜访也不必。”
众人均一怔。
“我们世子有生平两大恶,一恶小人身居高位作奸犯科鱼肉乡里百姓,二恶男子背信弃义中道间弃辜负深情佳人。大少爷可自行思忖思忖,到底占了几条,恕我家世子,从此不再奉陪。告辞了。”
他说罢扭头就走,掀起一阵穿堂凉风,只余那堆宝物仍孤零零躺在桌上。
佟林走之后,屋内一时无人敢言。半响,王纪洲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胜朝兄……”
顾胜朝兀自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背信弃义,中道间弃。
一个个字眼,简直像把尖刀在他心窝里戳搅。
他蓦然拂袖,将面前酒桌狠狠掀翻在地!
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声,叮叮咣咣的瓷器碗碟碎落一地,花魁的尖叫声响彻楼间。
已走出门外的佟林回头望了一眼,又低头匆匆离去。他钻进巷子里一辆马车,已有人在其中等候多时。
车厢狭窄局促,他迅速跪下单膝着地,正待行礼,一只手伸出将他虚虚扶起:“不必在此多礼。让你送的东西送到了?”
佟林答道:“贺礼已送至,未见顾公子置疑。”
“还未寻到你家世子行踪?”
佟林摇头。
那只手的主人喃喃道:“看样子凌王进京一事,无人能阻了。”
身侧之人不敢接话。他袖手端坐,望向窗外远处,道:“继续着人向西北方寻,不容有任何闪失。”
佟林立即跪地,叩首领命。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