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一处，最先看见几个大汉拉着浑身是泥巴的马在一旁清数货物。远处山边还有一队人马与附近来帮忙的百姓一起铲泥。
那几日埋的人已经尽数找回来，还好他们离山脚尚有距离，埋得不深，只一人被大块的山石敲了头，好几日昏迷不醒，正待山雨一歇，便整队入城寻医馆医治伤员。
范阳末从那几个大汉那里打听来这些消息，马上唤来手下，说：“派个随军大夫先去看看。”
听闻此言，那几个大汉才知道这名十几岁的少年原来身份不小。
范阳末顺势打听：“你们商队……可有一名唤周提的少年？”
其中一名大汉抬起眼皮好奇看了这位小少爷一眼，心里嘀咕周提怎还认识官家的人。他也没耽误，回过头朝远处挖土的人群喊：“周提，有人找。”
范阳末顺着大汉的视线朝那边望去，那群人中有一个身影慢慢站直，越过几人走出来，定定看向他。
“你找我？”
来人身形削瘦挺拔，双肩宽厚，因着要铲泥，衣袖裤脚都尽数往上挽起，小臂健壮，带着风吹雨打的铜色，走近身前，范阳末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
他打量几眼，略过对方额侧的疤痕。他从小跟着府上的将士，这点儿伤疤见得多了，丝毫不惧。倒是少年双眼淡漠，黑眸里只闪过一丝疑惑，便寻不到其他，仿佛将所有感情沉淀在眼后。
范阳末见惯朝都子弟眼里的神采，或轻佻傲慢，或畏缩不前，眼前的少年不亢不卑，看不出神色，倒让他起了兴趣。
“你就是周提？”范阳末顺着多问一句，“蛮蛮的朋友？”
少年眼里多了一丝情绪，喉咙里声音有些嘶哑：“你认识蛮蛮？”
范阳末还在研究他眼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她拜托我来探下你的安危，既然你没事，我也好回去交代。”他扬眉补充。
周提听在耳里，得知蛮蛮记挂自己的安全，心头有些抑制不住的熨烫，但他看到范阳末的衣着和身后的士兵，两侧的拳头微拧，抬眸问他：“蛮蛮……她在哪里？”
她怎么会认识朝都来增援的士兵？而眼前的少年，身度气势，绝不是一般人。
她是否……回朝都了？
范阳末接下来的话认证了他的想法。
“哦，她和她阿父回朝都了。”
他从李叔那里听闻了谢夫子辞官的事，他心里嘀咕穷乡僻壤有什么好，他们父女终归会回到朝都的，是以说话间便没了仔细，生生说出了歧义。
说完也没发现，瞧着眼前的少年，说：“你有什么要和她说吗？我过几日回去可替你转达。”
周提听到那个“回”字，便已经出神。
她回去了呀……
他低下头，嘴角不露痕迹地扯出一丝苦笑。小姑娘果然还是回去朝都了，也是，她年纪小，正是好玩新奇的时候，蓬莱镇只不过是她途中的一驿，她这么鲜活亮丽的小姑娘，还是适合住在热闹繁华的朝都。
好歹，她还记得他。
周提握紧了身侧的拳头，缓缓摇头。
“你只告诉她，我平安无事，不日就随着商队回去便可。”
范阳末应了这一句，见周提再无他话，便走开了。临走一眼，看着少年转身回到那群人中，身影沉寂，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
姚家商队此次损失不大，虽埋了部分货物，但幸好无人伤亡。姚妩早已经转移到城中，差下人回来传信，让大家把挖出的货物清点一番，尽快进城，待修整几日，便直接回蓬莱镇。
商队听到返程的消息，终于振奋起来，除了伤员外，剩下的人都加快手脚，清理车马上的污泥，一箱一箱把货物往上搬。
一直忙到深夜，大家才扎营睡下，等着明日一早进城。
篝火快要燃尽，周提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火。营地里隐约可闻熟睡的大汉打着呼噜声，守夜的人靠着帐篷边昏昏欲睡。
周提坐在篝火旁，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娃娃。
瓷娃娃足有手掌大，画着粉色的小罗裙，笑容可见天真烂漫，两颊还点了红红的胭脂，小眼弯成一道弧。
周提刚到江南便买好这礼物，琢磨小姑娘的心意，挑了良久。
之前他把它放在箱子里，那日险些连同货物一起埋下去，找到后便随身带着。
瓷具光滑，不小心让它沾染了些许泥巴，此刻周提捧在手心，正一点点用衣袖把它抹干净。
火光映在瓷娃娃上，冰凉的物件都似乎带上了温度，周提沉默地摩挲着它，黑眸深邃，眼角还泛着几日不曾多眠的缕缕血丝。
待到天亮，尚在附近带兵扎营的范阳末听到通报，有人来寻。他微微诧异，掀开帘子出去，看见昨日的少年。
对方怀里似乎揣着一物，见他来了，低声说：“这个，请帮我交给蛮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