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子解答完甲班学子的问题,就踱来了饭堂,见蛮蛮拉着别人,小嘴像初生的雏鸟那般张合没停,离远了还能听到蛮蛮在说着课上的内容,不由得扶额。
“蛮蛮,食不言,寝不语。”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蛮蛮立刻做成嘴上拉了线的动作,悻悻闭嘴。
叶夫子一旁落座,大笑:“蛮蛮这是要废寝忘食啊。”
蛮蛮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叶夫子赶着回去给叶夫人买兰桂斋的糕点,早早就放了他们下课。
蛮蛮要等阿父,自然不与胡家兄弟同道。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了东席那边,思索着在台阶那里等着阿父。
不料,竟看见了周提。
他一个人,坐在最高的那层台阶上,刚好在大门一侧,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他微侧头,似乎在认真听着里头谢夫子的讲解。
蛮蛮的脚步声很快惊动了他。
他回过头,见到台阶下好奇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很快又站起来,虽然手脚没动,但是蛮蛮就是觉得他有些尴尬不适。
这模样,蛮蛮也见过。
还是蛮蛮嫁过去的第一夜,周提看着端坐在床边的蛮蛮,也是这副模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木着表情,明明朝着她,眼神却半分不敢落下来。
显是从小就是这般别扭。
其实不难猜。
现在离甲班下课还要一些时间,周提却明显早早就候在这里。
相比要接柳富,周提大概更想来学堂听课吧。
镇上适龄的孩子大多在镇上或者邻镇求学,却偏偏漏了个周提。
蛮蛮不假思索就问:“周提,你想来学堂念书吗?”
刚问出口,她就恨不得敲自己的小脑袋。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
周提无父无母,靠自己谋生计,念书一事,根本就不是想与不想的关系。
少年没有察觉蛮蛮的懊悔,他实事求是地摇摇头。
不想,也是不能。
在温饱面前,念书对他而言有些遥远了。每日早些候在这里等柳富,倒能给了他机缘,默默跟着学一会。
两人一时无话,蛮蛮想着反正要等阿父,就慢吞吞走到周提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看周提还想一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她忍不住扯一下他的衣袖。
周提看着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顺着那小小的力道坐了下来,双眼盯住远处,似乎已经无心听着里头在说着什么。
蛮蛮耗不住沉默。
她绞尽脑汁,起了个话题:“周提,你送的那只兔子现在可胖了。”
周提有些意外蛮蛮会和他说这个,其实,蛮蛮会有兴致和他说话,已经很意外了。
他暗忖,小姑娘性子软,不回应,万一哭起鼻子来倒糟糕了。
良久,他才发出“嗯”的一声。
蛮蛮瞥了他一眼,继续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桃宝。好听吗?”
什么奇怪的名字,少年心里嘀咕,面上依然冷着神色。
“大概……是吧。”他看着远处的大树,看起来漫不经心。
真想一头倔驴,推一步走一步,蛮蛮自觉没趣,抱着自己的小膝盖不说话了。
周提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蛮蛮,她不是应该很多话讲吗?
所以,是厌倦了吗……厌倦了和他这样的人说话。
周提搁在一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着,指尖掐入自己的虎口。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一贯低沉:“为什么叫……桃宝。”
蛮蛮一时间还以为周提在自言自语呢,她小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观察了一下周提,小脸又扬起了笑意:“因为它喜欢吃桃子,让我总是切碎了桃瓣喂给它……”
小姑娘听到有人问她,马上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杏眼里仿佛映入了夏日斑驳的暖意。
周提又心安理得地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学舍门外的大圆柱,听着夏日的蝉鸣,门内郎朗的读书声,还有,小姑娘软糯的声线给他讲述那只名字叫桃宝的兔子的故事。
真无聊啊,他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