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我也要上学堂。”
在礼朝,虽然只有男子可致仕,但重贤的风气下,求学不分男女。特别是朝都大家中,都愿意送女儿到学堂里学几番知识。女子有才,无论于个人还是家族,都是荣光。历朝来还出了不少有名的女夫子。
谢夫子不是不愿意蛮蛮求学,其实,他从蛮蛮小时候就有意教导她了。
只是……蛮蛮才八岁,去年搬家以及生病,又荒废了一年的学业,他怕蛮蛮学得吃力。
再加上学堂一般招收十岁以上的孩子,年纪太小,课堂上管不住,只会耽误了其他学生。
谢夫子再三问过蛮蛮。
她揪着谢夫子的衣袖,一脸肯定。
蛮蛮的想法自是有她的道理。
上一辈子她在阿父身边学了几年,后来阿父去世,镇上的学堂转交给了另外的老夫子。柳姨娘再也不肯让蛮蛮去上学堂,让她整日在家学绣花和忙杂活。
偏偏蛮蛮愚笨,绣花总是不成模样,倒让柳姨娘鄙夷: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去上学,这些女子该学会的东西反而事事无成,往后嫁不出去,白白浪费自己粮食。
蛮蛮知道自己手工活不好,但她着实喜欢念书,虽然遇到书中晦涩难懂的地方也不免念叨自己愚笨,但是却沉得下心,一心要想个透彻。
虽然连着上一辈后来那段日子,自己已经荒废了很久的学业,但怎么也比原来八岁的小脑袋瓜灵活。
蛮蛮觉得她足够吃得消学堂的课程了。
谢夫子看蛮蛮坚持,也不好驳了她的热情,只好点点她的小鼻子:“若蛮蛮在课堂上睡着了,可别哭着鼻子埋怨阿父打你手心。”
蛮蛮嘻嘻一笑,抱着阿父的大手,开心笑了起来。
柳姨娘得知蛮蛮也要上学堂,皱起了眉头,在谢夫子面前不好表现,只回到家对着自己男人说起:“谢妹夫就是拎不清,这蛮蛮丫头长大了就要嫁人,念不念书作何区别,别让她野了心子,往后不好管教,寻不到婆家。”
柳田贵扒拉着碗头里的米饭,头也不抬,说:“蛮蛮上不上学,关我们什么事,还是管好富儿的事吧,你寻他叮嘱几句。”
柳富要上学堂,是柳姨娘一手提出的,也是借着谢夫子这层关系,打算糊弄过束侑。
柳富之前在隔壁镇的学堂念过一年,他爱生事,又不愿学习,柳姨娘只好领他回来,琢磨着学这劳什子的臭文章,能有什么用。
现在谢夫子开了学堂,柳姨娘的心思又活过来了。
谢夫子在朝都有过功名,若柳富跟着他学,脑子开窍些,再求着谢妹夫在朝都打点几番,说不定可以混来功名,光宗耀祖。
柳姨娘最怕柳富三五两天就往外厮混,不免要仔细说道几句,莫让谢妹夫瞧低了去。
*
到了上学堂那天,蛮蛮起了个大早,特意去收拾自己的小书篓。
其实里面也没放什么东西,只不过些笔墨宣纸,是从谢夫子的书房拿来的。
谢夫子看蛮蛮郑重其事,不免要笑出来,他拉过蛮蛮到饭桌前,让她好好吃过早餐再跟着他出发。
蛮蛮平时吃东西磨磨蹭蹭,现在倒埋头大吃,生怕阿父嫌她慢先走了。
谢夫子拍拍蛮蛮的小背,差她慢点吃,心想自家女儿的求学之心真是旺盛,搞不好他们家还要出一个女夫子了。
蛮蛮不知道阿父在想什么,她拿过旁边的小绢布胡乱地在嘴上几下折腾,就跳下小凳,背起旁边的书篓,催促谢夫子出发。
谢夫子好笑地摇摇头,拎过蛮蛮的小手出了门。
到了学堂,谢夫子把蛮蛮领到已班,叮嘱她找个座位待着,就往后舍与课上另外一个老夫子商量事情去了。
蛮蛮环视了厅堂,这里足够二十多人坐下,两人一桌,最前面是一张大大的太师椅和桃木桌,是备给夫子的,案上放了些书卷和纸笔,便再无其他。
蛮蛮不知第一堂课是阿父还是老夫子来教。
学堂分为两席,东席是甲班,专门是教导大些的孩子,蛮蛮的已班则是准备给初学的孩子。
两班左右临着,中间隔了一颗大树。蛮蛮远远看过去,甲班的人只稀稀拉拉来了几个,大多都不认识。
她正无聊着,胡家兄弟就来了。
两兄弟野惯了,胡娘子实在没啥不放心的,任由他们自己从镇东走过来了,倒是特意给他们篓子里放了些水和粮食,怕孩子们饿着。
胡大郎吃过早饭才出发,一下子又饿了,啃着书篓里的馒头,拉着弟弟朝蛮蛮走去,远远就挥舞着手里的馒头和蛮蛮打招呼。
待来到身前,两兄弟吱吱喳喳,胡二郎向蛮蛮揭发自家兄弟路上吃个没停,胡大郎则抱怨弟弟走得慢。
蛮蛮听着他们说,笑吟吟,对学堂的日子更加期待了。
“我哪慢了,我只是停着瞧了些热闹罢了。”胡二郎还是不服气,鼓着腮帮辩驳。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背着个人嘛。”胡大郎继续啃着馒头,那馒头屑都要掉到鞋面了。
蛮蛮回过神,就想到了柳富那事。
说话间,远处那缓慢移动的两人已经映入眼帘。
陆续来了几个学生,快步越过,都不免挑眉看了他们几眼,有些还围在一起细碎说着什么。
蛮蛮眼里,只见到柳富一副少爷模样,骑在周提身上,颐指气使,还不时晃动身体,仿佛嫌弃身下的少年硌得慌。
身下的少年一言不发,微弓的背部驮着体型大他不少的柳富,一步一步往学堂走来。
从柳家到学堂少不了需要两刻,周提即便在山上抗惯了猎具,也不免有些气吁。
但他依然不改神色,仿佛背上只是驮着一袋大米,任柳富在他耳边说得再难听,他也只是不露声色地皱皱眉,绝不还口。
夏季多雨,昨夜里刚下了一场大雨。
来学堂的路上有几段土路,地处低洼,雨水积久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起了泥浆,大家过来的时候都轻手轻脚地踮着脚尖快步跨过。
唯独周提做不到。
他还背着一个人,迈开步子也有些勉强。
蛮蛮很快就注意到,少年破旧的布鞋上沾满了灰黄的污泥,因为脚步深陷在泥潭了,鞋子四周裹着一层泥浆,如今走在平地上,地上出现一个又一个印子。
其他人不免多看了几眼,交头接耳。
蛮蛮站在门阶里,看着门外的少年,心里不知骂了柳富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