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记得柳富是她的表哥。
甚至,她记得表哥是在他们搬到镇北不久后在一次上山玩耍中受伤的。
那时,柳姨娘也是一副凶狠的嘴脸,嚷嚷着要到镇东头讨说法去。
唯一不同的是,蛮蛮并不知道原来这件事还牵连了周提。
胡大郎见蛮蛮发呆,以为她不感兴趣,建议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屋里玩去?周提人不在家,柳大娘一个人在吵,也没什么好看。”
蛮蛮摇摇头,小嘴微撅,秀眉紧蹙,开口:“我们,过去瞧瞧吧。”
知道事情和周提有关,蛮蛮实在无法安心回到屋里。
*
蛮蛮挤到人群中去的时候,就听到头上有人小声说着:“看,周家小子回来了。”
柳姨娘在这里闹,早有人上山把周提叫回来了。
蛮蛮远远瞧见周提还是那身破败的装束,背上的长弓看起来又沉又重,牵绳深深陷进少年瘦薄的双肩,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向人群走来。
柳姨娘堵在了周提回家必经的小巷门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嗡嗡地讨论声早就落在周提耳里。
他沉了脸色,眸色极黑,像氤氲了一池黑水。
柳姨娘先发制人:“周提,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我家柳富的腿可是折在了你的捕兽夹下!”
周提站在离柳姨娘几步远,眉头紧皱。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我设了提示。”
人群中的老猎户闻罢,点点头,又一番细声讨论。
蛮蛮和胡家兄弟混在人群中,自然听到了他们说的事情。
原来,一般在设置了捕兽夹的陷阱附近,有经验的猎户都会再标上一些提示记号,好让其他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有个猎坑,远远绕过,从而避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当然,也有一些粗心大意的猎户,忘了标记,一旦出事,责任就很难说了。
柳姨娘也听到了周围那细碎的声音,她脸色稍沉,嘴上却骂开了。
“作了标记又如何,谁知道你是不是诓人,”柳姨娘转头唤来跟来的赵三,问他,“你说,有标记么?”
赵三看着柳姨娘的脸色,又想起扶柳富下山时,他嘴里叨念的话,呐呐道:“没,我们没看见记号……”
“周围压根没有记号!”
赵三咬咬牙,对着看热闹的人群说道,却不敢把视线移到那头沉默站住的周提身上。
“周家小子,听到了吧,你现在是想推卸责任么,”柳姨娘眼神嫌弃,打量了一眼周提,“看你缺了爹娘管教,才好心与你说,若你不愿赔偿柳富,我们可以到官府去!”
这一番话落到周提耳里,让他脸色煞白,两侧的拳头拧紧,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泛起了波澜。
蛮蛮听了这话,也不免抿唇。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的滋味,蛮蛮上一世尝过,她知道这话有多么伤害人。
她本就不喜欢柳姨娘,这下就更加讨厌了。
“我设了。”周提执拗地说,少年薄削的肩膀在夏日午后的热气里渗出汗来,打湿了上身的单薄的短褂。
赵三畏畏缩缩的眼光落在周提身上,嘴里小声说:“到山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呗!”
周提下意识望向了他,眼里冰冷的凉意让赵三胆怯。
他们找不到标记的。
赵三虽然害怕,但是心里却笃定。
柳富和他都是山上玩惯了的人,怎会看不到猎户的标记。
周提确实作了标记。
他们也看到了。
但是掉进陷坑里的狐狸引起了柳富的兴趣。
他们在山上多了,自然认得这是镇北周提设的陷阱。
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子,即便他俩偷了他猎物,也不怕他告状。
只是万万没想到,柳富一个不小心被坑里的捕兽夹给伤了。
事情闹大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知道他们那偷窃的小心思。
柳富白着脸还不忘让赵三把周提在周边绑的几处标记给撕了。
赵三想到这里,心头安定了些。
蛮蛮听到赵三的话,心里就感到不妙。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下意识里还是相信周提的。
她掐紧了小拳头,看向人群中的少年。
周提闭了闭眼,额间的几滴汗水顺着眼皮打湿了他的睫毛。
他低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哑声:“你想要什么赔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望向柳姨娘的。
周提没再提标记的事情,赵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即使他上山,也不会见到他预想的结果。
那就无须费那番功夫了。
他们不过想从自己身上讨要些东西,他孑然一身,没什么不可取舍。
他眼神扫过这一大片人群。
各种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怜悯同情,也有厌恶惊惧。
就像阿母病去的那一天。
他跪在满地的纸钱灰烬上,感受身后那些人的视线,却只看到满屋的寂寥。
只是这一次,他在嘈杂的人群中看到一张白净的小脸,那双眼尾微翘的杏眼如那天一般看着他。
小丫头表情严肃担忧,抿着唇,直直盯着他。
周提心里哂笑。
担忧什么?
那么多的事情都没能把他压弯了腰,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