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某个单元的五楼,夏涅在经历了好一番举棋不定了后,才是稍稍地敲响了那别具一格的、倒挂着一个硕大“金”字的大门,然后,柔柔弱弱地叫门道:“请、请问,王、王明人在吗。”
跟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门扉猝然吱嘎一响,朝后稍为一让,便是让出了一名有些年纪,却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女性。这个阿姨首先从细小的门缝儿后往外戒备地观看了下,瞧见是夏涅,这才将门完全敞开,并以极其尖利的嗓音,热情招呼道:“哟,是小夏啊!明人儿,小夏找你玩儿来了!是不是你跟小夏说了,咱家新买,不,新请来了一座‘金身’,所以小夏才特地来瞻仰啊!你啊你,总是那么在乎你的小伙伴,有什么好的总和人分享!品德这么高尚,真不知要怎么说你才好!”
在阿姨近乎癫狂的自言自语中,数秒后,王明人便是挺着魁梧壮硕的身形,挤了出来,一把将阿姨挤到了后边,独占了整个门洞,然后,俯视着夏涅,闷着声儿,语带威吓,没好气道:“夏涅啊!来找我做什么!”
夏涅心虚地垂着头,避过了王明人的逼视,支支吾吾道:“你,你上次……”
“哼?”王明人从鼻间送出一道轻哼,不费吹灰之力,便是打断了夏涅的话语,将夏涅吓得一哆嗦。
同一刻,阿姨一边从缝隙间,努力向外探着头儿探着脑儿,一边扯了扯王明人的衣角,然后,以带着浓浓爱意的语气,厉声训斥道:“明人儿,快走开,怎么杵在门口,快让小夏上里屋来!”见王明人像座山一样岿然不动,阿姨又道,“小夏找你还能有什么坏事不成!小夏啊,一准儿给你带了份礼物!好礼!重礼!大礼!你说是不,小夏!”
夏涅硬着头皮道:“不,不是的,我没礼品送……是,是,上,上回,明人,明人从我这借了钱,我,我,我这几日要用钱,你,你还我吧!还我!”
闻言,阿姨顿时松开了拽着王明人的手,面庞上的热心之色亦是顷刻了无影踪,至于那颗头颅,更是抻长的皮筋儿那样,寸寸往回收。
与阿姨的流于外表、大动干戈大相径庭,王明人只是轻蔑地瞟了瞟夏涅,露出一副“早料到”的表情,然后,便是应答如流:“不巧不巧,最近手头没什么闲钱,帮不上你,这不,赶着第二天堂的热潮,我们全家第一时间进去体验了一番何谓‘天堂’,才知道,这个游戏可逼真了,特好玩儿!你听我说啊,这第二天堂和传统游戏,大大不同!第二天堂里的人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特别是女的,更是水灵水灵的,和仙女一样!怪物呢,亦是真真实实,交战起来,爽歪歪,打击感特强!可美可美了!”
王明人越说越兴奋:“不提这些,单说我所在的那个镇子啊,就是人满为患!嗨,要不是游戏设备贼贵,人绝对会更多!谁叫游戏好玩,又火爆呢,贵点也是顺理成章啊!”
“呵呵,说这么多也没用,这些还是得要等你亲自体会了,才能明了。”讲到这,王明人似是回了神儿,看了看夏涅,就是似笑非笑道,“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进第二天堂啊,要是有这想法,那可得早点落实了,你应该非常地清楚,越早进游戏越有利,晚一天就多吃一天的亏!像我、像我父母,开服那天就登录了第二天堂,这一个多月下来,我已经有好几件装备了,等级也上去了,也不怕告诉你,第二天堂里,可是万金难求一件装备的!嘿嘿!”
正当王明人口若悬河,大说特说,提到装备贵重时,阿姨却是火烧眉毛似的,跳了出来,猛然扬声制止道:“哎,哎,哎,明人啊,我们进游戏这才多长时间,尚未安定下来,哪有什么装备啊,看你说的什么胡话!对了对了,听说小夏玩游戏很厉害,很有一套的,哪用得着你来胡乱弹琴!”阿姨讲着讲着,还伸长了手儿,摁了摁王明人的后脑勺儿,让得王明人的头部一顿一顿的。
“哦哦哦,对对对,妈说的对,夏涅是玩过不少网游。”王明人会意,旋即一转话锋,“夏涅,那一天不是还有另外二人抢你的……向你拿钱吗,你去向他们讨要吧,大明哥在这儿祝你顺顺当当,快点存够钱,好来第二天堂,和我有难同当!”
“明人儿啊!虽然你是老大哥,有责任照顾小夏,但是,在游戏这个‘领域’上,你还得多多依靠小夏的帮衬!这可是小夏的专长,是不!小夏啊,今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下明人儿,行不!哦,阿姨老了,记性差了,忘了小夏还没有游戏设备呢,真是对不住啊,哦呵呵呵,我家明人儿虽说玩游戏不行,但是啊,挣钱的本事可不比那些搞经济的差!你瞧,这才成年没几个月,就给我们添了一大堆的物件,我最喜欢的,还是第二天堂的头盔,这宝贝啊,可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啊,在游戏中有滋有味、美美地享受了一把,呵呵。”阿姨接下话茬,居高临下道,似是有逐客之意。
果不其然,在阿姨那阴阳怪气的话音里,王明人嚷嚷了句“走吧走吧”,就是一推夏涅,轻松将夏涅推走,然后,便是“咚隆”一声,没轻没重地阖上了门儿,徒留夏涅凄清清孤单单站在门前,还能够似有若无地闻得门后的王明人那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王明人放声道:“哼,那个夏涅还真是傻到无可救药!我们当时要强抢他的钱来着,他死活不给,我就说了句借一借,有借有还,他就傻乎乎地将钱给我们了!兵不血刃!哈哈!”
“的确是个傻子!要不然也不会一事无成闭门造车了!这种蠢货以后就不要走动了!”阿姨底气十足地赞同道,毕竟有了那层薄薄的门板来隔绝内外,何须什么伪装与面皮。
“英雄所见略同!”王明人拍手赞道,豪气冲霄三万里,颇有沙场点兵的大将那无往不利、尽在掌握的气势。
“什么英雄所见略同!没大没小!乖儿子,中午妈给你烧道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庆祝一下我儿这个灵醒劲儿!”
“妈妈万岁!哈哈哈哈!”
“对了,啥时候真给爸妈也买个第二天堂的游戏头盔,刚听你描述的那么精彩,妈可是心动了!足不出户就能遍看风景,这可稀罕了!!”阿姨追问道。
“妈,等我在游戏里赚够了钱,就买!妈我跟您说,用不了仨月,我百分百给您挣回一套金首饰,再给您带个美若天仙的儿媳妇回家!你们给我买的头盔,就当做是前期的投资了!”王大明大包大揽,一口应下。
“好!不愧是老王家的种,比那些小猫小狗有出息!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那一秒,欢愉声旋转着、雀跃着,直冲天穹,让得屋中的温度,不断高涨、高涨、再高涨!居室中的空气,亦是变成了怡人的欢乐之气,甜得醉人,甜到人手舞足蹈,使得这间屋子化身成了其乐融融的草原、大爱无疆的**!呵,妙,妙,妙!在这方小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美妙的,万事万物俱数妙不可言,妙到巅峰,恰似先前之举,是一件不亚于赢下一场硬仗的大喜事,值得举家欢庆——现今,热场完毕,只等男主人归来一同庆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少顷,夏涅敲开了第二户人家的家门,只是,门打开的刹那,一道惊慌到好比遭人踩了新买的鞋子的鞋面的男声就是从透过门框,疾疾送来:“要是来要钱的,就说我不在!”
听言,门边的阿姨面不改色道:“我那人称诚实小郎君的乖乖儿钱不归不在家,小夏找他有事吗,要不,先进来坐坐等一会儿吧,什么,小夏要走,别啊,要不留下来吃些早饭吧,啊,你吃过了啊,呵呵!小夏还是这么客气!其实可以不用这样见外的!你是阿姨瞧着长大的,阿姨将来还要参加小夏的婚礼,看看小夏的儿孙呢!”
阿姨话未说完,夏涅便是落荒逃走,径自向下一户人家窜去,可是,抵达目的地后,却是死活叫不开这家子落地生根似的大闸门,好像屋里无人那样,仅在夏涅苦苦等候多时,行将放弃的关口,乍然从屋内传出了清晰的乒乓之声,显然……没那么简单。不过,除去苦笑,夏涅还能如何。
里边一人似是自知狡计被撞破,就是破罐破摔地,大声道:“儿啊,你要记好了,这年头,讨债的才是孙子!别看没掏钱时他们耀武扬威,要我们三叩九拜,等他们来催债时,咱们连本带利,非要他们彻彻底底还回来不可!”
另一人回道:“爸,我董惊际没啥不懂!这次是给那人的小惩大诫,下次可就不手软了!”
第一人赞许道:“我儿超懂!”
听着那火热的讨论声,夏涅不禁陷入了深思,浑然忘我。在夏涅的印象中,这家人常常将“社会变了,人心不古”挂在口边,大骂各种不公,什么一单元的垃圾桶居然推到我们二单元;什么三单元的洗地竟然不连二单元的一块儿洗了;什么一楼把他们家用来晾衣晒被的公共用地给占了还种上了植物怎会有私心这么重的人;什么见了他们这些三四十岁的小老儿摔倒在地竟是没人来扶世风日下;什么他们从不碰瓷儿只是在试试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人情;什么世道污浊不堪,大事小事全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坏人变老老人变坏云云,花样百出,好似他们一家从始至终就是“无辜受害人”那样。但是,如今看上去,他们更像是游戏规则的直接破坏人,最会乱叫,最会装扮,至少,摆在跟前的“暴行”,就是赤果果的证据。稍一归纳,似乎,那些大呼小叫、口号喊得叮当响的人,事实上,才是推波助澜的主力军,他们一面不满,一面怕吃亏,然后变本加厉地报复别人,传染病一样往身边人播撒,唯恐天下不乱。
人道世事尤易变,世事道人无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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