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涅犹记,初次面见“网游”时内心的震动、对着人物面版时的懵懂、自主加点时的紧张、人与人间互帮互助时的暖心、直面怪物时的小心翼翼与亢奋并存的矛盾、与敌人交战时的笨拙、周末时因为可以多玩半个小时才睡觉的欢呼雀跃、父母催着吃饭时的焦躁……这些这些,如是种种,俱数历历在目。只是,随同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那些旧款游戏所能带来的刺激,便是逐渐归于平常。于是乎,人们变得麻木、机械,要求更快更直接的欢愉,使得游戏不断向“快餐化”转变,流于表面,失去内涵,一代更比一代烂,倒是那些要时间去探索与深思的,或者说,那些不能砸钱、不能速成的游戏,遭到了冷落。几个回合下来,就是形成了一个研发商们乐见其成的恶性循环。在这个怪环儿里,他们不再将“提升游戏的可玩性与体验性”列为首要任务,却是把“如何变着法子从玩家手头抢钱”当做了核心课题,以钱为本,乃至变本加厉地,捞了钱就走,只丢下一个烂摊子给玩家。过后,人们没了目标,只能在空虚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并渴求着下一个游戏的诞生,然后飞蛾扑火、饮鸩止渴。
是人心变了,更是环境变了。有了太多的束缚,有了太多的杂念。你还是你,你又不是你。游戏的初衷,丢掉了,快意恩仇,没有了,相逢一笑,不见了。只在记忆中留存了一块看似真实的、经过美化的、时刻可能磨灭的净土……终将与那逝去的游戏一同埋葬。
过去,过不去;回去,回不去。
夏涅长舒了口气,关闭了属性窗,然后点取了“石龟”二字,旋即,一个长条状的小窗口就是冒了出来,其内,除掉中部那个闪烁的光标外,最下边,依照上下左右的顺序,还有着一列提示性的小红字:“请输入名字”,以及“确定”、“取消”二个白洁按键。
思虑了片时,夏涅果断吐出数个字:“噗噗大奶嘴!”然后单击“确定”,就是顺利将“石龟”更名!
嘿,噗噗大奶嘴,第二天堂的史册上,将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
怀着愉悦的心情,夏涅退出了游戏,摘下了头盔,下了床,强撑着软弱的双足与无力的体魄,便是往厕所行去。当下,窗前一派光明,窗外烈日长挂,照得房内热浪汹涌,不知不觉间,外界,已是午间时分。
慢步间,夏涅一面抚了抚饥饿的肚腹,一面轻轻叹了叹,这回,居然在游戏里度过了一整个午夜的时光。往常,夏涅总会在白日里逛逛“第二天堂”的论坛,汲取各种知识,不肯浪费一丝宝贵的光阴,只是,无论夏涅再如何殚精竭力,这种“闭门造车”的做法,依然无法登堂入室,连带地,夏涅的汗水亦是再无第二个见证者,于是,在外人的认知里,夏涅就是个一文不值、好逸恶劳的年轻人,宛如一截朽木——反正,就是一个没钱的主儿。
夏涅不是不曾拼搏,不是游手好闲,不是不愿改善物质条件……夏涅只是……没有弄到钱罢了。
辗转来到客厅,夏涅下意识一抬头,霍然,一道倩影便是印入了双目中,同一秒,一道悦耳的欢声,亦是闯进了夏涅的双耳。
“夏!”
夏涅的面前,一名少女正倏尔从一张折凳上起身,背窗玉立。少女留着一头悉心打理过的乌黑长发,体态纤细柔弱,容貌上佳。她一边整理着身上陈旧发白却是颇为整洁的粉色衣裙,一边亲热地与夏涅打着招呼,其跟前,还放置着一张矮矮的方桌,桌上,则是摆着一个闭合的黑色食盒。
“媛媛!”听得少女的呼唤,夏涅一面欣然应道,一面装作没事人似的,上前几步,凑近少女,“你怎么来了!”那一刻,夏涅不由自主地,将前日里所受的不公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通畅,仿若这名少女是冬日中的暖阳那样,让得世间所有阴暗的不愉快冰消瓦解。
少女“冬媛”略一低首,避开了夏涅的凝视,就是轻柔道:“嗯,好些天没来看你了,所以……”
在冬媛的话声里,夏涅略为垂头,便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桌顶的黑盒上,仿如对冬媛的行为未有所觉那样。往下,夏涅更是猛地开口,打断了冬媛的谈话:“媛媛,你又给我带好吃的来啦!今次是饼干,是萝卜丝,还是面皮儿?”
冬媛偷偷瞄了瞄夏涅,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是低着声,怯弱道:“夏,你的生日快到了,所以我……”说话间,冬媛还扭捏地俯下了身,行动僵滞地,将那分量不轻的木盒往前轻缓地推了推,“嗯,你……你来把它打开吧……”还有些话,冬媛没有说。事实上,午时未到,冬媛便早早地,来寻夏涅,只是当时,夏涅仍在第二天堂中奔波,见状,冬媛心生不舍,便是静候在客厅中,没有打搅夏涅。
“生……日?”夏涅疑惑着,首先露出了一丝迷惘与悲凉之色,才是扯出了一抹微笑,挑了条小矮凳坐下,却是在电光石火间,火烧屁股似的,乍然弹起,并在冬媛反应过来前,撂下了一句“媛媛,我先上下洗手间”,就是踪迹全无。
少时,等到夏涅与冬媛各自坐好后,便是由夏涅亲手揭开了盖子,顿时,一蓬袅袅的热气就是携带着扑面的香风,直冲夏涅的鼻子,引得夏涅的心里涌动着汹汹的浪花,胃部与咽喉,更是不加抗争、争先恐后地叫唤了几声。末了,越过那烟气,夏涅就见,一只大白碗正盛着满满一大碗热乎乎的面汤!上面,没有过多的辅料,唯有一个荷包蛋作为“点缀”,但正是这么一道简易的吃食,对夏涅所言,却是珍贵无比——很多意义上的。
面朝着如斯美味,夏涅在干咽了几次后,却是有些心潮低落。有多长的光景没能好好品上一品这样像样的食物了。人说,食品讲究的是“色香味”,可在这个世代里,这些个形容词,似乎与夏涅……没有什么干系。夏涅一度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自以为忘了酸甜苦辣咸的区别,因为舌头的用途,只是用来展开压缩食品那千篇一律的味儿。味觉,甚至在人们厌恶速食产品后,化成了多余的负担,有些人还巴不得味蕾通通去死,否则,一日三餐,就是种连年不绝折磨。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夏涅颤抖着,从盒子中抓出一双筷子,生疏地拿在手上,然后尤为慎重地,勾出一根面条,悬于桌面上,观摩了好一阵子,才是迎上去,将之吸入口中含着放着,慢慢品味,让那暖人的热度与沁人的味道在心与口中扩散与游荡,直至温度降了气息淡了,把面都快含烂了,终于嚼了嚼,把其吞咽下肚。接下来,夏涅便是打开了胃口那样,狼吞虎咽了起来,但依旧显得有些慢条斯理,偶尔,这个少年还会捧着碗儿,慢吞吞喝上一口热汤,只是,每每有那清汤入口,夏涅的心上就有几多情思在翻涌……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一旁,冬媛一边默默将夏涅的一举一动记下,一边轻启双唇,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是几度将到了唇边的话语咽了回去。冬媛想要告诉夏涅,她攒钱买了游戏头盔,和他进入了同一款游戏;想要告诉夏涅,她的游戏人物的名与姓;想要告诉夏涅,她有多拼命才在热泪中,克服了惧怕怪物的性子;想要告诉夏涅,纵使笨手笨脚,她亦在拼尽全力,融入这个游戏……
不过,夏涅似乎没有在意冬媛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只是在品尝了几口美食,恢复了些生气后,才是开了个头儿,渐渐与冬媛聊开了,而及至一碗汤面快要见底时,夏涅更是越说越高昂:“媛媛,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在游戏里挣到钱的!到时,我们三个就可以住到大房子里去了!是我们三个一起!”
“夏,我相信你!夏的游戏玩得那么好,一定会赚大钱的!”冬媛兀自用劲,轻握粉拳,真诚鼓励道。冬媛了解,夏涅可是很少在人前表露出这样失态的样子的……
夏涅猝然垂首苦笑:“游戏……懂得游戏又有什么用。古语有言,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应该是百无一用是玩家!”夏涅抬首看了看冬媛,直瞧得冬媛面有红晕,才又说下去,“要是有媛媛百分之一的心灵手巧就好了,也不用这样……呵……度日了。游戏,只会游戏……呵呵。”聊着聊着,夏涅忽然闭口不言,只是怅然若失地捞起了最后一根面,迅速地吸进口里,像在泄愤似的。
冬媛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藏下了心下的优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开导道,“夏,各人有各人的天赋,会玩儿游戏就是你的天赋!这是和别人不重样的能力呢!”
夏涅仰头将汤底饮尽,然后放下碗筷,才是魔怔似的,猛然以稚嫩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嚷道,一吐为快:“媛媛,等我有钱了,我还要买好多好多天然的食材,到那时,我们就能吃好多好吃的,再不用苦兮兮地过活了!”说到这,夏涅蓦地用手拍了拍面颊,顿了顿,才是改口道,“哎,是我糊涂了!哪用得着买回家来!我们完全可以天天去酒楼啊!”说完,夏涅便是痛苦地扶住额头,表情狰狞,似哭似笑,口上还喃喃呐呐着,就连获取了宠物的乐悦亦被冲淡了。
十七岁的年纪啊,那些“正常”家庭的孩子正在做什么呢。是为学业点灯苦读,是为梦想不辞辛劳,是为异性大献殷勤,是为……人生百态,轨迹纷乱,但在那刻,他们却有着一个共同点——衣食无忧,再不济,也有先辈庇佑。这就是他们的底气,可以随心挥霍,可以无故犯错,可以跌倒了再从容爬起,有恃无恐。可有的人呢,只能在未成年时,见惯了梦里梦外的落差,向大人那固化的观念飞速靠近。
“夏,我们都在等着呢!我们一直坚信着夏!”冬媛鼓起勇气,凌空挥了挥手!这时的夏涅,是那样无助,恰似一头丧失了双亲的幼兽……
夏涅阖上双眼,深深吸了吸气,才是睁眼看了看这个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亲的少女,终究平复了心口的波澜,再不提半分有关“钱”的事情。接着,夏涅与冬媛就是在闲扯中,津津有味地分食了那颗荷包蛋,让得二人的身心为一种名为“饱食”的幸福感层层填满。
“媛媛,我记得你还在打工的,不是么。”某时,夏涅遽然发问。
闻声,冬媛慌乱地放下了撑着下巴的小手,面色一变,惊叫着:“呀!是呀!差点儿忘了呐!夏,那我走了!”话音一落,冬媛便是匆匆将一干物什逐一放入一个小竹篮里,然后拉了拉竹子编成的提手,就是要走。
可就在冬媛磨蹭着将要离开之际,夏涅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出言将她拦住:“媛媛,你可以帮我保管一下我的几位朋友吗。”
极快地,冬媛就是从夏涅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夏涅的心思,随即避过了夏涅的目视,应了声“好”,却是掩饰不住语音里的甜滋滋之意。冬媛明白,那些被夏涅唤作“朋友”的,可是夏涅的心头肉,能让夏涅这么说,就等于……获得了夏涅全部的信任!
跟着,夏涅便是打开了木柜,从柜里掏出了一个个护目镜似的物品,将其移交到冬媛手中,并在亲自确认冬媛把其放进小挎篮里收好后,才是将冬媛送到了门口,然后在楼道上,又是和冬媛聊了数句。
夏涅率先启口,如释重负道:“媛媛,过些时日,我再把剩下的给你送去。”
“要……要是夏太忙了……那……那还是我过来拿吧……”冬媛一边看护着夏涅的“宝贝”,一边讲道。
夏涅没来由地低头冲着篮子失神地自嘲道:“要是我能懂上一些活计就好了,就算是最基础的……也行啊……”讲着,夏涅还不自觉地伸出了右手,使劲掰住了门框,直捏得指头发白。
冬媛安静了片刻,才是凝望着夏涅的下巴,安慰道:“夏,俗语有云,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有你的短处,可你也有长处呀!你最擅长的,就是游戏儿!况且,人怎能一心多用呢,这要是让你做这做那的,那可就要耽误你在游戏里的发展呐!夏,你认定了,就请坚持下去!”尔后,冬媛便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逐步从楼梯拐角处消失了。
“梦想……不一定能养活自己呀。”望着冬媛渐次消逝的身影,夏涅关**,背抵在门板上,有些迷茫地低低叹了句,便是回到房间,将所剩无几的存款划给了冬媛,只给自个儿留点零头。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能让冬媛白养着啊……
过了正午,医生前来复诊,夏涅就是在医务人员的护理下,安坐着发呆着双眸失焦着,任来人拿捏翻弄着足部,任这个仪器那种器具来回晃荡,任外部的世事如电影那样一幕幕放映着——那些人的面容上挂着的热情洋溢的僵硬笑容、那些人单调重复不含情感的嘘寒问暖、那些人变着花样为了展现去展现的忙碌……全部印在了夏涅的脑海里。一成不变,如若行尸走肉。
这或许是个饿不死人的时代,但是,亦不是个适合干大事的时代。人们醇醇闷闷活着,化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部件,添进“社会”这台“四平八稳”的大机器,时时有人排着队在等着替代你,三五十年后,除了一抔黄土,哪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来过。你顶多是洪流中的一颗无足轻重水珠罢了。
仔细想来,真是恐怖,只是人们不自知,亦或是不想承认罢了。不过,其实,可怕的远不止如此,人人头顶上还悬着“衣食住行”四个大字,不说其他,单提一个“食”字,就能难倒多少英雄好汉。往上,更有“生老病死”扼守要道,压得人透不过气儿,兴许一场大病下来,就会人财两空,比直接丢了性命好不到哪去。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啊。
时流滚滚,犹如白驹过隙,五点,转头便到,这不禁给予了夏涅一种恍然如梦、全天浸没在虚拟世界中的知觉。但是,若有选择,夏涅还是愿意在“第二天堂”中流连不返。他不得不这么做,也只会这么做。对于没有“生存技能”的他来说,只有在游戏里淘到第一桶金,才能支付一应用度,更何况,刚刚夏涅才把“小金库”交予了冬媛。可是,向来是花钱容易挣钱难,要不然,夏涅也不会在这么多年间,只依靠着福利金过活了,并且,这些保障金最终总会变着花样落入游戏开发商的口袋里。
待到医生离去,夏涅便是熟练地戴上头盔,准备登录游戏。他渴望着第二天堂里那不存在的氧气,好似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天地,好似那儿才能卸掉加在他身体上的枷锁……可悲可叹可惜可怜……不可原谅。也许……喜爱幻想、沉迷游戏的人,对现实或多或少,均有着排斥与不满吧。
“打金!弄钱!”进入游戏前,夏涅用力呼喝了几声,给自个儿鼓劲儿!
没有面对过那些冷嘲热讽,没有体会过揪心的苦楚,你很难去理解何为“不易”。就像……夏虫语冰。夏涅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没用的废物,一个只会玩游戏的废物,一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废物,一个只懂呆在家里的废物,一个只会做白日梦,不切实际的废物。甚至他的那个“家”,都快成为别人的了!
更神奇与超自然的是,人们总会不谋而合地,故意无视你的努力,不理会你的上进心,说白了,衡量一切的标准,是你能否快速积累可供人瞧见的财富罢了。相反,你若没有创出一番让人瞩目的“丰功伟绩”,就是饱食终日咯。
归根到底,就是笑贫不笑……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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