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儿童学习桌》
“小翠那小媳妇人不错，心直，有什么说什么，嗓门是大点，脾气也不小，乐于助人，为人仗义，活脱脱一男孩子脾气，最近怎么没见着人呢，换柜台还是请假了。”
跟牟大爷在商场巡逻溜达到男装商场，邢老头问一位烫着短发小细卷的营业员。
“走了呀，办完离职都好半个月了，才想起来问，还以为都知道呢。”烫小细卷儿短发的营业员正准备回话，另一家品牌男装专厅里冒出个长头发的女营业员上前答话。
“甭提了，自从被办公室那几个盯上之后，日子可真不好过，那天不因为裙子吗，后来干脆盯着小翠不放了，今天嫌人家站姿不规范，明天嫌人家前额刘海太长，不是嫌商品陈列有问题，就是别的有问题，有一天指挥人家给门口模特连换了五六套衣服，还嫌人家工作不用心，看着都有点欺负人，碰巧人家小翠老公来商场买打火机，顺便道儿看媳妇上班，结果看见办公室的几个人在这，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欺负人。当场把辞职报告给写了，后来办公室又来人安慰，有用吗？怎么早不对人家好点！”
“是啊，总抱怨单位留不住人，这样干，怎么能留得住人呢！”
长头发营业员说着，转身扭屁股走人了，转身的空档小声快速的说了句，“快散开，办公室检查纪律那几个人从扶梯上下来了。”
牟大爷跟邢老头不动声色，不回话，习惯用很自然的态度，从男装区域走开。
四楼，一位中年男子携一位女士从一家展厅里走出来，后面，一位举了一叠宣传彩页的格子衫女营业员紧紧跟在身后，语珠连炮似的，追着介绍厅里的产品。走在前面的人显得很不耐烦，女营业员似乎并没有放弃推销产品的意思，追着两位顾客走过三家营业厅的大门，顾客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转身无奈的笑着跟她连连摆手，态度明确地跟她说不要再介绍了。穿格子衫的女营业员才转身一路走回自家展厅，脸上看不出他失落的表情。
女营业员没有直接走进自家展厅里去，她站在门口满场搜寻，看有没有路过的顾客。她的目光习惯性的落在离自家专厅十米远的位置，搜索路过的所有顾客，一个都不放弃。
周一到周五的日子里，商场里的顾客，像落在人间的星星一般珍贵。
很快，女营业员眸光闪亮，惊喜地射出一道光。照向四楼隔空走廊栏杆处一位白衣女孩，看上去年轻秀美，约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格子衫的女营业员不管人家需不需要自家产品，爱不爱听她介绍，都再一次开足了音声的马达，开启语言轰炸模式，听起来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嘈杂热烈。
女孩眉毛急骤，急步走开。
格子衫女营业员拍拍手里的产品彩页，自嘲地往回走，在走廊栏杆处，迎上两对满载岁月的目光。格子衫女营业员没化妆的脸上，肌肉急速跳动两下，一双闪亮亮大眼睛盯住其中一对目光，激动的深紫色嘴唇开始翕动，嘴里跳出响亮敬重的称谓。
“牟大爷，牟大爷，您上这儿来啦！”
牟大爷一脸的懵，乍看上去没立刻认出眼前人。
“咱一个厂的呀。”格子衫女营业员四十上下岁的模样，在她的提示下似乎有点印象了。
“哦，你是……小李他表姐。”在原工厂里，忘事是牟大爷的品牌名片，女营业员没指望他老人家能记起来，但穆大爷在慢慢思索了一小会儿之后，记起了对方。
“叫什么来着？”其实牟大爷根本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只知道是小李保安的表姐，是车间主任。
“我叫张华呀。大爷，您就别费脑子想了，您压根儿就不知道我叫啥。李伟，我表弟！跟您一块儿当保安的。”张华见到老人家很开心，自来熟地转头跟邢老头反介绍起牟大爷来。“牟大爷吧，在我们厂里，他不认识别人，可是人人都认识他，因为他是把门儿的。门神！”
“这姑娘说话真逗，我喜欢！”邢老头当面夸张华。
“对，张华。听说你辞职了。”牟大爷话说着，拉过身边的老邢。“我介绍一下，这是老邢，我们在这儿一起做巡查保安工作。”
“我知道呀！好些天了都看见你俩结伴儿满场巡逻，就是没机会说句话，今天碰巧了，咱打个招呼，邢大叔你好，我在这儿卖儿童的学习桌，我是店长。货卖的还行，”说话间，张华垂下了眼睫毛，目光撒在地面上。“就是吧，嗯，咱商场人太少。”
一缕惋惜，于张华额间淡扫，飘然而过。不过，乐天派的她，脸上立马又堆满了笑容。
“不嫌弃，到我厅里坐坐去。”张华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看向牟大爷，满怀的期待。牟大爷犹豫不决，双眼转向邢老头。
“这……，上班呢。”
“不认识吗！走走。平时别的厅大门敞开的，也没少聊天，她这还在厅里头呢，往里一坐，哪个领导能看见。走吧，坐坐去。”邢老头几乎是推搡着牟大爷，随张华进了售卖儿童学习桌的专厅。
门厅入口也就三米，展厅里头场地可就大多了。小桌子，小椅子，桌上还有小画册，各各处处摆了好几种款式的学习桌、学习椅，色彩光鲜明快。展厅最里头，放一张木色花纹上下床，上边的床窄一些，下边的床宽一些，在上下两张床右侧，设有黄色卡通扶手和小楼梯。张华邀店员拉过两把椅子，自己也顺手拉过身后的学习椅，把椅子转个方向，三人一起坐下。
三把椅子，清一色的卡通可爱，漆着糖果色。坐下去，老人才发觉椅子比正常椅子要矮许多，伸不直腿。
“呦！”牟大爷和邢老头跟约好了一样，坐上去立马感觉到孩子般的惊喜。
“大爷，您坐好，不用动。”张华笑了，立马站起身，绕过二人身前，走到木大爷身后，用一只膝盖抵住椅子背，看不清她上下调动了什么地方，椅子的高度开始慢慢上升。
张华不停询问椅子的高度是否合适，听到牟大爷说合适的时候，只听椅子背后发出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卡住的声音，椅子的高度便调好了。一个店员走过去想帮邢大爷也调节一下高度，被张华制止了，她亲自过去为邢大叔调了椅子高度。高度调好，发现双脚并拢的坐姿好像不如方才方便了，低头瞧左右，发现椅子底座是一颗星星在支撑。
“有五个椅子腿儿！”牟大爷和邢老头相对视，神色诧异。
张华解释说，椅子是为孩子设计的，脚微微分开，“这样，坐得稳。小孩子不老实，专门设计成这样。”
椅子坐着感觉很舒适，抬头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台大屏液晶电视，重复播放儿童桌椅的广告。张华跟牟大爷聊天，聊以前的工友谁谁都去了哪里，张华离开工厂后的种种经历，家里的情况，老人孩子丈夫的情况均一一了解。至于牟大爷，至今没有想起过去和家人，张华目光里不尽怜悯。穆大爷对此却是一颗平常心，令张华感叹不已。牟大爷以工作为由想要离开。
邢老头提出想看看桌子跟平常用的有什么不一样，差别在哪里。“怎么就那么贵呢！”
“坐的时间不短了，明天再来嘛。”牟大爷说到。
“邢大叔，他说想看看就看嘛，又看不坏。”张华上前劝说，佯装责怪。“是能看坏一条桌子腿儿，还是能把桌子看回家里去呀！”
“就是。真爱听张华这闺女说话，实在。不像有些人，明明比谁都好奇，还假装清高。”邢老头应和道。“万一明天人家张华店里忙，哪儿还顾得上陪咱俩老头聊天呀。”
邢老头说话的语气、表情把店里的人还有张华全逗笑了。
展厅里不仅椅子能上下调节，桌子也可以。
张华带两位老人绕过儿童上下床背后的一整面卡通墙板，往里拐进去，里面还有一间展厅，说是展厅，更像一间桌椅的仓库，里面的款式、花色更加多样，张华请邢老头选了一张桌椅坐下，调整好椅子的高度后，在桌子右手边一个跟桌子颜色不同的圆形位置轻轻一按，弹出一个手柄的尾端，拉开手柄，尾端，一整个儿带转动的手柄，呈现在桌子一侧。握住手柄，向右转动，桌面面板便开始缓缓上升，桌子侧面还可以看到桌面离地面的具体高度。
“有刻度指示，二十五厘米、三十厘米，邢大爷现在这个高度离地面是七十五厘米。”张华指着刻度，把摇桌子的把手收进桌体。
“桌椅是给孩子设计的，既然大人也能坐，那最高适合多大孩子使用呢。”牟大爷很仔细的观看整个过程，脑子里生出一个问题。
“按身高。最高一米九的孩子可以坐。”张华站直半蹲的身体。
“哦。有没有成人购买这种桌子的？”牟大爷又问。
张华抿紧右嘴唇，一双大眼睛在眼眶里咕噜打转。这问题真的极少有人问，还出自牟大爷之口。
“嗯，有的。”张华回答的很不爽快。
“但我们店里没卖过，听说在别的的店里还真有成人给自己买这种桌椅的。听说是个设计师，一般都是家长给孩子买的。”张华态度诚恳的说。
“里面那么多款式，怎么用墙挡着？”牟大爷问得张华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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