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涣涣下意识抓住陈牧南的衣袖。他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握着剑站起来。章涣涣没松手,并直冲他摇头。陈牧南想了想,俯身对她说:“我出去看一眼,若是情况不对,我们夺了一匹马便跑,绝不会单枪匹马冲上去的。”
多数时候高烧会将章涣涣的头脑搅得一团浆糊,此刻却异常的清醒,“你若是打算抢马的话,那结果还不是要与他们厮打到一处?”
“那不抢,趁机偷一匹如何?”
章涣涣仿佛已看见陈牧南被乌泱泱的几百人围困住的场面,她紧紧抓住不放手,“不可不可,他们有那么多人,你一人怎么打得过,还不如躲开。”
陈牧南倒是对章涣涣这个主意点头了,“没错。”
章涣涣闻言,立刻放下他的袖子,没想到陈牧南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认真地说:“听那声音人数众多,但现在还没靠近,你往东走的话有一片茅草荡,你躲在那里,但也不要离得太远,草栅的人随时可能会来,免得你与他们错过去。”
这回轮到章涣涣不愿意了,“你又想撇下我?陈牧南你这是什么坏习惯,怎么总想着撇下发妻?”
“你先不要慌,”陈牧南捧着章涣涣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跑不过四条腿,现在尚且不知到底是淖布还是我们的人,若真是淖布,他们见着外面弟兄们的尸首,自然知道有人来过,若是找不着,难免拿着那些人的尸首泄愤或取乐。你安全躲着,我引开他们夺了一匹马就去找你,这样我们也能更快地到草栅去医你的手。”
章涣涣一听这些人如此嗜血疯狂,更不愿意了,固执地说:“先别管这只手了,你不要同我说这么多,我只知道打不过就要跑的道理。要走一起走,要留一块留,你若再把我撇下——我既然能爬得出深坑,肯定也能穿过你说得茅草荡摸回来。”她固执地在陈牧南的手中摆晃着脑袋,“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要做小寡妇……独臂小寡妇更是万万不行的。”
陈牧南看着章涣涣,似乎在琢磨她的话。马蹄声渐响,除此之外另有别的声音,似乎是吆喝极与哨音。这些动静在章涣涣听起来更加可怕,脑海中直接浮现出一副万鬼爬出炼狱的场景。
陈牧南侧耳听了一阵,表情却稍显放松,放开捧着章涣涣脸颊的两只手说:“是草栅的人到了,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一看。”
章涣涣反而将他的一只手抱在怀中不让他走,并且怒道:“我帮不上忙没用我承认,但你不能说我笨,这种话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陈牧南无法,一面说“那你同我一起去看”,一边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外面马蹄声不知为何停了——原本轰轰隆隆震撼天地的动静戛然而止,仿佛一瞬间重新跌回万丈炼狱之中,连个回响也没有,只余下北风呜咽的低吟。章涣涣愈发抱紧陈牧南的手,而陈牧南则往后退,试着将手抽出来。
“你先放手。”
“你不要去。”
两人拉扯之间,油毡忽然掀开,章涣涣看过去:幽蓝夜色之中一个男人挡在出口,通脸赤红,五官模糊不清,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泛着青色的手中握着一杆长槊,矛尖正往下滴着血。
“来的不是时候。”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钻出来,在章涣涣听来,有如恶鬼吃人嚼着骨头的咯咯之声。
爬……从炼狱爬出来了。“鬼!”章涣涣的咳嗽堵在两肋之间,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低头磕在怀中抱住的陈牧南的手臂上。
**************************************
章涣涣觉得手臂有些疼,试着动了动,却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冷酷地说:“按住她。”
然后章涣涣就被按住了。这怎么能让她不反抗?恶鬼若是敢吃自己,跑不掉也要崩掉他几颗牙。章涣涣乱踢一通,也不知道有没有踢中。
“要不然就捆上。”
“别碰她,我来。”
——竟然还有鬼抢着吃她?她可是在庵子里吃过半年素的人,至今会背……会背……她会背哪一部典籍来着……第二五品观音经,时悉不敢害,疾走无边方,不敢害不敢害……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心不诚,那也总该见着母亲心诚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人被两只手抓住,“嘘——没事,没事,你继续睡。”章涣涣不信这个声音,疼得她挣扎了一阵,尤其是右臂最严重,分明就是从那里开始吃起来了。
“别,别吃,娘亲——”章涣涣叫起来,睁开看到陈牧南的脸。
章涣涣盯着陈牧南,尚未清醒,直到身体摇晃两下,她这才意识到人是躺在马车里,张口问:“你为什么进来了,你不是说自己不进马车的吗?”
陈牧南先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才回答章涣涣:“外面实在太冷了。”
“那我让绣纹给你沏杯热茶,我们还有小暖炉——”她猛地闭上了嘴,往四周看了一眼,并不是之前她待了半个月的那一辆,它已被烧得只留下半个架子。这一辆既小又旧,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但是她终于能安生躺下了。
“我们去哪?来的真的是草栅的救兵?”
“这就是去往草栅,你先睡觉,睡醒了就该到了。”
“那个人——”章涣涣想起自己两眼一抹黑之前看到的,立刻抓住陈牧南,“我之前见的那个人,极吓人的那个,刚刚害得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有恶鬼要把我生吞活剥了。那个犹如恶鬼一般的人……浑身血污……”她说话颠三倒四,最后只能向陈牧南求证,“我是病糊涂了还是眼花了,当时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是谁……”
章涣涣还没等到陈牧南的解释,先听到车外传来的模糊低笑声,她注意到陈牧南朝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这才肯定自己没听错,便问:“外面是谁?”
陈牧南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是一个车夫。”
马车有些颠簸,陈牧南冲着那位置命令道:“车子行得稳一些。”
章涣涣看着车帘的位置,从缝隙中好像见着外面坐了一个白衣人在驾车。她继续问陈牧南:“那个血淋淋的人是谁?我到底有没有看错?还是自己吓的自己?”
“草栅的救兵在来的途中遇上了一队淖布骑兵,领兵的带人将那二十余骑追袭斩杀殆尽,你见着的时候,血淋淋确实不太好看。”
章涣涣想到那人可怖的模样,岂止是“不太好看”,不过庆幸“如恶鬼吓人”这种话没让对方听到。她此刻知道对方的身份后,又开始觉得丢脸,居然被自己人吓晕了,由着别人将自己搬来搬去。
“那绣纹呢,有没有找到她了?”
“我已经派多人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章涣涣有些不安,不敢乱想任何不好的和私情。她感觉躺着并不舒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反而忘记右手受了重伤,试着用靠右手撑起自己时立刻反应过来,却发现根本不痛——何止是不痛了,分明就是任何感觉都没有了。
章涣涣歪头看见右臂上罩着一个通体蒙着白纱,以木条为支架的细长方盒,从她的肩膀开始,整条右臂全被罩在这个架子之下。章涣涣试着动动手指,可肩膀以下完全感知不到任何一丝的存在或者是疼痛。她现在倒是希望右臂能疼一疼了。
“你们把我的手砍了?我要看我的右手,你把这上面的东西拿开。”
陈牧南:“你先忍一忍,这是为了保护伤口免得感染,你的右手还好好的,有我在,没人敢砍它。你若是不老实养伤,那就不好说了。”
“我只想看一看,一点感觉也没有。”章涣涣试着抬起手臂。
“大夫用了药,不然你会一直觉得疼,我对你说过感染溃痈很厉害,你要听着大夫的话。”
章涣涣无奈,只能认了。好不容易受了一次重伤居然没在家里等着全家上上下下众星拱月。她哀伤地看了陈牧南一眼。
陈牧南以为她是为了手的事情难过,尽量安慰她:“你的手会没事的,留下的疤也呢个想办法祛除……”
章涣涣更加难过了,“我本来一直没想过伤疤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你走,你走开,给我换一个说话能让人开心的人来,你走,我要绣纹。”
随着章涣涣的抱怨,车外又响起来了闷笑声,陈牧南权当听不见,无论原本接下来还想说什么,此刻都憋下不说了,沉默地坐在章涣涣身边守着那个白纱盒子。
章涣涣见他这幅安若磐石的模样,只好说:“到草栅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陈牧南看了她一眼,章涣涣当他听到了,便闭上了眼睛,却没意识到这样容易让陈牧南钻了空子——毕竟没答应下来。
第十八章 别走(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