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禾听她这般论调,便觉她跟他以往接触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她们围绕在他身边,全是奔着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来的,而她不屑他的才情,她要的只是稳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生活。他是有点欣赏她的,可他打心眼里又有些瞧不起她。她这样的女人,真是太俗气了,可她讲的话,却俗得耐听,俗得撩动人心。就连她的笑容,也是绝世而独立的俗气,可这份俗气,像是用柄鼓敲击出来的万千神奇。他感觉得出她是有信仰的人,她信她价值披靡无敌之所向,她仰她玉食锦衣人生自飞翔。他想她到底是与众不同的,但要他真正说出她与众不同在哪,他也是说不出的。
陈一一环住张梅花脖颈,撒娇道:“姐姐,我有些困了,你可不要中途逃走。”张梅花笑道:“乖,你睡吧。”陈一一伸出拇指道,“来,我们盖章,说话算话。”张梅花道,“好。”她亦伸出拇指,两只小拇指相触,她竟有些恍惚,这算什么,她与他不相干,可他竟叫她姐姐。她本就性子冷淡之人,可对他,竟生出保护的欲望,或者他实在是太小太可爱了,她曾经如他这般年龄时,也是像他这样纯洁的吧。
她实在不忍见他失望,便又笑道:“姐姐很喜欢跟你做朋友,你长大了肯定是个人见人爱的英俊少年郎。”陈一一认真道,“真的,那姐姐也爱我吗?”张梅花不假思索道,“当然,你这么清澈,没有一个人会不爱你的。”陈一一听了很高兴,他爽朗笑道,“姐姐,我也很爱你的,我想你跟我回家,做我姐姐。”他的眼睛真是太纯净了,她当下又鬼使神差地答道:“好,我哪也不去,就做你的姐姐。”陈一一这才满足地依在她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车后座的老牛头想来也是疲累得紧,他身上的血迹早已凝干,幸亏都只是皮外刮伤而已,并无大碍。他不知几时已舒服躺卧后座睡着了,此刻鼾声连连,虽没到震耳欲聋的雷声境地,但倒也犹如海上波涛,一声高一声低 ,又一声细一声粗,转而又一声长一声短,极富节奏感,直教陈嘉禾想起了《琵琶行》里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略带严肃的脸忽就笑了起来。张梅花见他笑,也跟着笑。他不解问道:“你笑什么?”她反问:“你又笑什么?”他不答,她便道,“我猜你在笑老牛头。”他学她反问道,“你不也是?”她道,“那不一样,我笑他鼾声打得可爱,你多半笑他没修养。”他道,“你还挺自作聪明的。”
她低头不再言语,只略略皱眉。陈一一已在她怀里睡着了,他连睡觉都是纯净的婴儿模样。她本来两只手搂抱着他睡,但右手不知怎的突然疼痛起来。她漠不作声忍着,额头依稀有汗流出。他能感觉得出她身上有伤,但并不知具体伤在哪,也还没熟到关心过问地步,他莫名烦躁不安起来。
她见他情绪起伏不定,以为自己得罪他了,有意想缓和气氛,半开玩笑道:“你这样明摆着的不悦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骗你感情,知道的人也多半以为我信誉不佳,欠钱不还。无论哪种猜想,我都落得里外不是人,看来还是你道行高深。”陈嘉禾没好气道,“再高深,也没你掩饰得好。”张梅花疑惑地“咦”了一声,还没接下下半句,他倒心急抢先道,“说吧,你是不是受伤了?”张梅花淡笑道,“这你也看得出来,真是神通广大似如来佛祖。”陈嘉禾佯作淡然道,“所以你是孙悟空,永远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喽。”张梅花道,“你见识也真短浅,难道你不知孙悟空后来离开五指山去西天取经了吗?”
陈嘉禾棋逢对手,被呛得说不出话,他见她大脑思维分外活跃,口齿清晰伶俐,想来伤也没啥大要紧的,也就没问。他沉默地继续往前开车,她也沉默地看镜子前面的路。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车开到嘉禾路口时稍些堵车,张梅花抬头看到两个偌大的广告牌高悬在半空中,一个是某当铺广告标语,上面写有四个红色大字“当之无愧”,另一个广告标语是某药厂的,用黑色宋体歪歪扭扭写的,也是四字“自讨苦吃”,她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他见她笑,心情亦不由自主变好。他欢乐地吹了声口哨,她侧过脸看他。他半认真道,“张梅花,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她也不否认,“是嘛,我常听人这样讲,你不是第一个。”他笑道,“你怎么一点都没女孩子家家的衿持,这样不可爱。”她老实道,“我又没碰到喜欢的人,我衿持可爱给谁看。”他当下有些不乐,闷闷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摇头,“这很难说,得遇到才知。”他试探道,“我朋友很多,要不要给你引荐引荐?”她一口回绝,“那倒不必,我更愿意水道渠成。”
他暧昧地看着她笑,“这么说来,我是有机会的。”她也不客气地煞笑道,“看来你很自恋,可惜在我这里行不通。”陈嘉禾也笑:“别啊,还没开始别急着拒绝,说不定我是最合适你的人。”张梅花明显一脸的不相信,“像你这样的人,花花肠子一结又一结,我可不是很会‘解结’的人,才不自讨没趣,你这种话还是留着讲给枕边人听的好。”
陈嘉禾见惯行行色色的女人,还真没见过像她这样真实聪慧又咄咄逼人的女人。她不给他台阶下,她毫在意他说的每句话。她至今为止,甚至连他名字是谁也懒得问懒得知。她称他左一个“你”右一个“你”代替名姓,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你”,他只不过是她世界里最渺小最平凡的过客。然而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是有点欣赏她的,他想同她做朋友,但她似乎铁定了心不把他当一回事,即便他有斗志也不大轻易敢去斗胆,唯恐落下浮夸之罪名。
他停留在她脸上看了好一阵,她被他看得如芒在背,索性大胆回看过去,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都笑了。她撇嘴道,“你不专心开车,看我做甚?”他满脸真诚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她笑,“是你喜欢的女人吧?”他摇头,认真道,“不,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男人。”
她没想他会这样答,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动静大了点,有口水喷出,直接喷到陈嘉禾脸上,陈嘉禾皱眉道,“你要不要这么好心,我五行不缺水的,你朝我吐口水干嘛?”张梅花理直气壮道,“这都怪你,我好好一个姑娘家,你却拿我跟男人作比较,这不报复也来得快。”陈嘉禾好笑道,“你心肠还真歹毒。”她不以为然笑道,“歹毒自有歹毒的妙处,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她跟他在半真半假中聊得欢畅,真话假话全混在一起说,他倒也听得津津有味。陈一一微微地睁开眼。彼时坐在后座的老牛头也睡眼惺忪醒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张梅花头也没回,懒散道,“牛叔,你打呼噜声音真大,都可震死一头老牛。”其实她不过是随口拿来比喻,老牛头却觉身子发僵,以为她话里有话,一下就分外清醒。他在等她下一句,她却嘎然而止。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便微叹口气。
陈一一趁张梅花不注意,亲了她左脸颊,她并没责怪,只动作自然地摸了被他亲过的脸颊,笑道,“一一,你占我便宜,以后我要告诉你小女朋友。”陈一一格格笑得欢乐,“我没小女朋友。”陈嘉禾亦笑呵呵地打趣道,“一一,赶明儿我去幼稚园逛一趟,帮你收罗个小美女带回家好不好?”陈一一吐吐舌头,道,“不好,我阿妈说不能乱对小女孩暗送秋波。”陈嘉禾煞有介事道,“那你还亲张梅花,就不怕你阿妈知道。”
张梅花在一旁笑。陈一一表情萌得不行,他认真道,“她是我姐,不是小女孩。”陈嘉禾好笑道,“那她是小男孩喽。”陈一一满脸真挚,“不,她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她是我姐姐。”张梅花实在跟不上陈一一的大脑思维,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老牛头本严肃的脸也笑了。
倒是陈嘉禾,见张梅花笑得这般轻松自如,心里徒生出一股征服的欲望。他想,如果我和她在一起,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这般灿若明媚的笑颜呢。他真喜欢看她笑,仿佛她一笑,春风拂面般暗香涌动,整个世界都跟着洋溢出温暖幸福的味道。幸福是什么?幸福不过是我看着你笑,我也发自内心在笑。
陈嘉禾嘴角一抹笑容似彩虹,虽稍纵即逝,但恒久驻留心魂。他想他真是疯了,不过是小小一丫头片子,犯不着他上心的。不过她的笑容真是几近纯色,任凭风吹雨打去,任凭闲庭信步一回眸,亦都是能打动人心的。
他从来都不曾想过,如自己这样涉世太深,含尽辛酸苦辣,明知是同类,若不相信就相欺,若不相惜就相残的男人,居然有天会因一张笑脸去养一生情伤,然后悄悄地竟让它成了永世。这是他永不会料到的结局,一切刚要开始,恰到好处嘎然而止,宿命得不到的东西,最后还是将它还给了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