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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笺上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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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茯苓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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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菟丝是哭着离开的,回去便将一屋子的东西都砸了个遍,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是,她是告状了,她发誓,她真的只是气不过茯苓在周颂跟前甩了自己耳光,戳破了自己完美的谎言,让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了喜欢的人面前。她真的只是想让父亲教训一下茯苓而已,她想父亲那么看重茯苓的能力,必然小惩大诫,训斥一番也就了事。

    谁能想到,会打的如此严重?

    听说茯苓挨了打,伤势严重不堪,昏迷不醒。她比谁都担心,她担心棒伤会引起发热,连夜制了药丸送去,还配了药汤。茯苓从来事事亲力亲为,不喜丫环服侍,她还吩咐三七过去照顾,以药汤擦身,免得夜里高烧。

    茯苓昏迷的两日里,她备受良心的煎熬,坐卧不安,内疚和自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

    她昨夜思考了一晚上,只觉此事源起于周颂。她思来想去,甚至觉得周颂哪怕是第一个没能因为茯苓而看低自己的人,也不过是自己对茯苓的执念。外人终究不比自家人,她想好了就此忘记周颂,和茯苓重归幼时的友好。

    她满怀信心,带着一颗被折磨了两个日夜的真诚,前去探望茯苓,只求她能早日痊愈。

    可茯苓哪是任人捏扁搓圆的女子,她从来不肯让自己受一点委屈,哪怕伤重,哪怕病容让她看上去虚弱不堪,她的嘴巴依然伶俐,从不留情。茯苓不仅将菟丝的诚恳打落尘埃,更无情地将菟丝悄悄藏起来的黑暗曝晒在太阳之下。

    茯苓总是那么聪明,伤重中也那么骄傲,一眼就能看出菟丝所有的隐藏。和茯苓一对比,菟丝自惭形秽,仿佛低到了泥土之中。

    菟丝此刻还记得茯苓当众赶她走时,喊出的那句话。茯苓说:“我再怎么不矜持,有违女德,我至少光明正大,清清白白,名正言顺。不像你,只会躲在暗中使手段。”菟丝吓到了,害怕了,所以逃跑了。

    菟丝知道茯苓聪明的没有提及周颂,又聪明地提醒了她,说到了她心中最黑暗的地方。

    菟丝又羞又气,她更恨,恨透了茯苓的聪明,恨透了茯苓的骄傲,更恨透了茯苓她那不合规矩,碍眼的潇洒和恣意张狂,恨透了茯苓总能成为最亮眼的那处风景的本事。

    此时,陈夫人还在大哭,只道是自己上辈子必然犯了大罪,否则也不该这辈子生下这么一对冤家,整日里要死要活,闹的全家上下不能安生。

    茯苓却不认为菟丝是她的冤家,她们是生来的敌人,彼此不容。否则,为何人人传道的双生子,就她们二人从未有过彼此怜惜和感应,为何她们从小就讨厌对方,为何她们的性格喜好截然相反?

    是了,还有一样相同,她们的眼光一样,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生辰将近,陈家忙碌热闹起来,都在准备着仪典的一应物事,少有人往茯苓的院子来,似乎忘记了茯苓的存在,又似乎,那场鞭打将茯苓与陈家隔在了两个世界。

    茯苓本就伤重,疲于应付众人,正好趁此躲个安静,关起院门,谁也不见,一个人闷着看书。这样也好,至少伤的及时,不必去药堂参加议典,像是耍猴一般被众人围观,不像菟丝……

    菟丝的药理,茯苓再了解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菟丝必然紧张,那点半吊子的本事只会显得可笑。要想继承药堂,恐怕还得再苦读五十年不可。

    听着外面的礼乐声响起,那是祭祖议典正式开始了。族中长辈的唱词,提醒着茯苓议典的进程。她听着开了宗祠的门,听到众人跪拜叩谢祖宗,听到请出今年庄上的药王,以药草进献祖宗。等到外头高唱:“请药方!”

    茯苓知道,议典最重要的部分来了。请出了陈家祖传的补血保心药方后,族人便可轮流提问,直到继承人回答不出,或者提问者已经无可问时方止。前者,药方重新被锁进祠堂,等待真正的传承人。而后者,可打开盒子观看药方,学习制药的真本事。

    以菟丝的能力,只怕今日的药方会被请回,或是被族中其他人继承了。

    只要想想,菟丝最在意的东西被他人抢去,茯苓就觉得痛快的很。只要不是菟丝,药堂是谁继承,茯苓都是高兴的。

    终究,茯苓没能等来菟丝闹了笑话的传闻,却等来了晴天霹雳。而她,彼时还在傻傻地捧着书,竟不知自己成了陈府上下最后一个不知实情的笨蛋。

    陈老板以茯苓背上有伤,时常需换药,在学堂与男子起坐不便为由,替茯苓向学中告了假。一来,他想让茯苓在家好好养伤,以弥补他的亏欠。二来,也确实不想让茯苓继续待在学堂,竟学了一脑子的歪道理。再有,也是想要约束茯苓,让她收收性子的意思。

    茯苓是天生的野性子,最受不住被人拘束,更受不住愿时常拘束人的陈家人。相比而言,只要不见陈家人,似乎被拘束都成了好事。她身上的伤到底严重,非几日可以痊愈,便是她想去学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且,赏花那日与周颂不欢而散,茯苓没想好之前,实在不愿去学堂与周颂相对。便也只好顺其自然,命人关了院门,谁也不见,安心一个人躲着。

    茯苓将前来换药的大夫拒之门外,开始日夜专研草药,想借此掩盖不争气的思念周颂的事实,也是想再次见到周颂时,她已经将背上的疤痕全部消除。她再是放肆不羁,到底还是女子,到底还是爱美,到底还是会为悦己者容。

    因为陈家有菟丝在前,茯苓从来不愿在人前表现出自己药理厉害的一面,更不愿与菟丝有相同的喜好,她几乎强迫自己走出了陈家,同时,也走进了与陈家全然不同的世界。

    从那以后,茯苓只为自在痛快地活着,哪曾想,一朝全神贯注,致力于药理时,茯苓才发现其中竟大有玄妙,且与读书一般使人忘记忧愁。这段时间内,茯苓像是又找到了新的自由,她在药草之中挥霍着自己的痛快,忘却了外面的尘世。

    清明刚过,眨眼夏至已至。天气稍热,茯苓背上的汗水便会浸透包扎的棉布,刺痛着那些将要愈合的伤口。每每这些时候,茯苓都能表现出惊人的意志力,她忍着痛,愣是不会伸手挠哪怕一下,生怕留下更为可怖的疤痕。

    她让守院门的人去跟陈老板传话,送些药草来,以便她缓解疼痛。可,药草没有送到,陈老板未来,陈夫人未来,就连那个恨不能时时刻刻与自己作对的菟丝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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