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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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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对曾一而言更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没有集中复习,没有模拟考试,没有倒计时,没有动员会,没有毕业典礼,甚至连起码的考前焦虑症都缺失,结局几个月前就心领神会,除了语文及格,没有一门超过五十分,他迈进自己曾经在门口肆意横行的武汉中学考场,梦游般度过了别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天,父亲好像打过子什么精神疫苗,看不出沮丧。他积极另谋出路,托同学拿到长江航运职工大学招生指标,据说包分配,更重要的是,它在名义上算大学,了却父亲的遗憾。

    曾佑铭查出来糖尿病,糖尿病倒也罢了,父亲受不了胰岛素的副作用不肯服药,一天清晨徒然中风,嘴巴从此歪了。这里又要啰嗦几句交代一下曾佑铭,这位被儿子曾经切肤的憎恨,却又像灯塔照亮前路并护佑着家庭。

    父亲高中考取上海交大却去当了八年山区哨兵,为了******时补贴家用,爷爷不到四十早亡,父亲13岁开始挑煤糊口,赚取学费,帮助奶奶照顾两弟三妹。部队月响10元工资要寄8元回家。三个妹妹也没有闲着,小学辍学寒冬洗衣刷碗,也帮奶奶收破烂。二妹卖过血,挖草根吃。

    郑州军区有个司令员颇赏识父亲,留他当秘书,父亲打靶得过全军区头名。膂力强压住抖动的枪管,反坐力会让锁骨红肿好多天,碉堡演习,他率先匍匐前进放置**包,受到叶剑英的表彰。家里最困难时,一次迟寄了某月的钱,隔邻把挂号信送来时,奶奶牵着一家六口已经踱步到新桥河边,打算投河,锅里一粒米都没了。爸说,奶奶为了他们守了40年的寡,就是怕改嫁后无人依靠。他选择转业国棉二厂当保卫。

    公安局常聘他一个编外保卫讲课,他草拟厂保安制度使窃案顿减,提出责任承包,门卫宽进严出,内部调拨核算。深夜陪公安局去停尸房验尸走散,电筒没电通道没灯,大约半个多小时才摸着尸体平板床出来。单位的刘科长不止一次说父亲脾气暴躁刚愎自用因而毁了前程,当众斥责领导,某政委要调他去学校做保安主任,暗示储备校长,他说,现任校长狗屁不通,只接受立即上任。有女干部看中他但口头流露出对贫困的嫌恶,父亲便断了与其的来往。

    曾一妈是孤儿,天主教保育院长大,吃苦不算少,**改名周要武,意寓要武斗,跟着红卫兵座免费火车全国大串联。她受不了三班倒熬夜和震耳欲聋的织布机去自学当了国棉子弟学校教师。

    两人经介绍认识三个月便登记了,这次闪婚中曾佑铭看中母亲积攒多年的家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憧憬和生活习性极度偏离,孤儿院长不谙家务,母亲个子矮小不修边幅,鼻炎手续切掉半个鼻翼,在容貌上似乎低了一等,家里喂鸡,厨艺糟糕,将青菜切成碎末,还有健忘症,买菜碰到熟人竟空手而回。家庭如战场,父亲常掀桌子摔碗,咆哮如雷,看见不顺眼的往窗外扔,直至上升为家暴,连曾一一起打,扫帚,衣架,板凳,鸡毛掸子,均是武器,冷不丁背后抽一下,母亲哭着无娘家可回只得找同事借宿,苦了曾一四处团眷找妈,有时楼下蹲守到深夜。

    每逢此时曾一希望父亲永远不要回家。

    曾佑铭劝曾一千万别娶老师,老师是从来不承认错误的,其他人都是她的学生。洗碗留有层油说抹布不干净,菜煮糊了埋怨气灌太足。后来闹的离婚,总在曾一迷茫眼神下不了了之。

    大约初一那年,父亲狠狠吐了几次,其实他不酗酒,只是值夜班应酬多点。曾佑铭再也没有打过曾一,开始关心曾一的作业,洗衣做饭的活他揽过来,龌龊僵硬的袜子他会反复搓白。掐菜的那一刻,曾一窃视他的面庞,皱纹如沟,白发稀疏,眼睛的瞳孔灰蒙蒙的,已经全然不是挥舞皮带的红脸大汉。站起身颤巍巍的挪动因糖尿病浮肿的双腿,这几年念书父亲该有多么失望,父母维系的婚姻不过为儿子保留完整的家的概念,他说得了不治之症也别治了,去跳长江大桥。他感叹婚姻的失败,和教育的无望,念头某一天不辞而别远行深山,翻出父亲留下的诗此言不虚:临别无需说再见,山南海北一个天。同志友情知长短,无事独坐长江边。曾一又开始虚妄的担心父亲某一天消失。

    曾一如此珍惜朋友情谊,尤其是对于非更像是一种心理补偿,他所缺失的关怀,理解与共情。但高中最后一次与陈锐白胜的见面挑战了他世界观。

    陈锐请他吃烧烤,突然发问:你是不是亲过汪青青?

    你怎么知道?曾一说。

    陈锐说:你觉得虞晴知道这事吗?

    曾一说:有话直说。

    陈锐说:你不讲,别人没长嘴巴吗?只有你和虞晴断绝往来,某些人才有机可乘。虞晴问过我这事,她觉得这事可耻。你知道谁说出去的嘛?于非。

    曾一心惊肉跳的望着陈锐,他隐隐记得于非说过情场如战场。

    陈锐说:你是虞晴第一个朋友,于非放弃了吗,他是劝你放弃,其实是你帮他,压根他没帮你半点。

    白胜说:于非在九中干的事你知道吗?耍流氓搞大别人肚子。你可以去问周天洋。差点被她妈勒死。九流十匪,九中的流氓是出格的,中午休息他们把前后门用课桌堵住,围住女生十几只手乱摸一通,跟抓到黄金似的,个子小的趴桌子脚下钻入楸她们的裙子,于非和周天洋更胆大,轮番把女生按在桌上,模仿电视里亵渎动作压住身体去亲嘴,告了老师后于非的妈来学校用麻网扭做绳子往死里勒住他脖子,嘴里都开始吐泡沫了,眼睛发直,几个老师抢上去才分开。

    陈锐说:听说周天洋被砍也跟这桩案子有关。反正,于非不是什么好鸟。当时怀疑汪青青暗恋你的是于非吧,打赌的也是他。

    陈锐紧握曾一的手,这是他习惯的告别方式,他说:是兄弟才要说出来,信一个人别太过了。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少数要服从多数,所以世界永远缺少真理。

    故事讲到这我不得不略微提示当前的社会背景,有助于理解此学校非彼学校,此青春非彼青春的隔阂。陈潭秋荒诞不经的主角们神奇的避开了两次足以摧毁人生的政治风暴即全国性治安严打,有些人却没有这么幸运。曾一隔壁方家老大方有国喝多了在厂门口党委门牌下尿了一泡被定罪为"现行流氓罪"送劳教了。蚊子的大哥陈少军也就抢劫一块手表被判了8年有期。国棉二厂一位赵姓女子因与多名男子发生性关系而以流氓罪判处死刑。当时有这样一句口号:“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

    有人说全国性严打运动缘于83年呼伦贝尔616事件,新中国成立来极为罕见的特大凶杀案,盟喜桂图旗8名十几岁社会闲散青年酒后滋事,残忍杀害2名无辜者,以至旅者不敢踏出火车站台。

    改革前,长期计划经济与限制人口自由流动使得信息闭塞,市民家无余富,发案率自然低。社会风气洁净,逐步转向市场经济,开启西方文化接触之窗,惑诱四起,频现大白天公然侮辱女青年,拦路抢劫等恶性案件。一时人心惶惶,不敢夜路。

    “六一六”案件震惊中央,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势如破竹,授权基层法院可判死刑,对判决已生效的案件重审改判,流氓罪和故意伤害罪量刑取其上限,其严厉程度举世罕见。

    83年“严打”第一战役3个月内全国共收容审查、劳教、拘留、逮捕百万人,劳教所人满为患。十几平方米监号竟关押三四十人。高压下社会治安一度好转,但难免矫枉过正,剥夺了很多年轻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时间拉回1992年高考前一个月,被小新疆教训的刘学谨这次没有服软,他拖周天洋捎话蚊子约谈,不去半路埋伏报复而选择谈判说明互有忌惮,今天你可以半路拦截我,待我伤愈以牙还牙,权势处于变化中,上至春秋五霸,刘学谨今非昔比。

    见面地点定在防空洞改造的新游戏室,走过十几层阶梯到大厅,温度骤降了好几度,省了不少电费,刘学谨一袭白衬衣,痞气收敛,身后坐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角色,裤管露出几厘米粗钢管、砍刀和自行车铰链。蚊子就来了三人,小新疆和大哥陈少军,陈少军极少掺和弟弟的事,他觉得掉身价,学生的假把式不入他眼,他与蚊子完全不像一个娘胎钻出来的,比蚊子魁梧得多,肤色黝黑,左臂有个面积很小的喜鹊纹身,额头隐约几条刀痕稀疏了发量,气场不是鼓腮瞪眼装的,那是被浑身的伤痛锻造的意志,你甚至觉得蚊子变得文质彬彬起来。

    刘学谨没料到蚊子如此托大,气色缓和的说:蚊子哥,人都到齐了?

    蚊子说:你现在很不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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