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每种名酿只有一杯之量,单这四只酒器也是非同小可。
第一只是纯银羽觞,上有鎏金缠花纹,其中盛着“群芳醴”,以春日盛开之九种名花异卉,采新蜜入酿,饮一口即入花间,红情绿意,阅尽春光。
第二只乃是琉璃荷叶盏,盛了“露叠香”,仍是选夏花九种,取花瓣晨曦清露为水,酝出玉液,饮之如沐好风,似观沧海,飘然神飞。
第三只是金边白螺杯,其中盛了“千娇醉”,又名“千秋丽”,以中秋重阳前后各类名花,采花蕊粉芯做成酒曲酿制,饮之恍在山巅,极目长天,烟霞万里。
第四只是一白玉忍冬八曲杯,所盛“世藏春”,须取各样冬花之上,覆盖一昼夜之霜雪为引,窖在银瓮内,才可制成此味,香幽如缕,清冷孤绝,正如寒天万物,守势待时,迎候春归。
这四只珍器,四种珍酿摆在面前,杨洄已是两耳不闻,双目呆怔,全瞧不见周身一道道艳羡热切,直要挟夺的目光,心中只想:“能一次喝遍‘阆苑四绝’,我就是立时死了,也不枉一世!诸事如何,也等喝了再说!”当即一杯杯拿起,细尝慢咽,喝个干净。
放下最后一只忍冬八曲杯,杨洄心中赞叹,这“阆苑四绝”名不虚传!一杯群芳醴,已教人脚下生风,如行空谷,喝罢世藏春,直要乘空而去,白日飞升!
直到次日清晨迷迷糊糊地醒来,杨洄才恍然大悟——自己在铺天盖地的花香酒韵之中,似乎真的白日飞升了。
看看这是李延青府中的厢房,再想昨天是上元节,按说李延青与慕容则几人晚间要进宫赴宴,自己如何睡在这里,居然半点也记不起来!赶忙穿戴整齐,洗漱干净,冲出门外。
李延青正在后园,指点王忠嗣、哥舒翰练刀,慕容则与诸人俱在。杨洄心如擂鼓,正想为昨日之事跟李延青告罪,谁知众人看他的目光,个个透出一股同情的意味。
哥舒翰上来按住他肩膀道:“小兄弟!没事了!你也真的不容易!”
杨洄莫名道:“哥舒兄……”还未询问,慕容则又上来笑道:“以后想哭就哭!不必藏着掖着!男人也是人,何须顾忌这个?”
杨洄给这两人一唱一和,连声安慰,愈发不知所措道:“这……我昨天……”莫不是喝了酒之后,说些甚么不太得体的话?
果然一旁张拯道:“怎么,喝了酒以后的事,你全不记得?”
杨洄茫然道:“平日里喝了酒我也记得,可昨天那酒……有些厉害,我甚么都不知道!”
源弼大笑道:“不记得最好!”众人齐齐点头称是。
一旦杨洄知道,他醉酒之后将哥舒翰当做了李延青,抱着他的大腿死活不撒手,痛哭流涕,反省自伤,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种种劣迹,样样辛酸一股脑交代了,弄得在场诸人哑然无语,那恐怕真的要羞于见人。
杨洄见此情形,也猜到自己酒后失态,不敢多问,只得怏怏不语。
都道是酒品如人品,这“阆苑四绝”似乎真如杨洄所说,“有些厉害”。待到张拯和源弼双双掷骰中的,各自喝了四杯美酒,也如杨洄一般不省人事。
只不过他二人极醉之时,又是另一番风景,大笑大闹,不知从哪里寻了一具琵琶,你来我往,纵声高
歌。
这两嗓子岂止声大气足,穿墙透户,更是呕哑嘲哳,鬼哭狼嚎,难听至极,直接从午到晚,唱到齐齐倒地不醒才罢。
次日双双在厢房爬起,两人都是哑口倒嗓,作声不得,正赶上杨洄将一只矫捷威猛的细犬拴在庭前枇杷树下,赶忙向他询问缘由,谁知杨洄揉揉双耳,竟不言语。
一旁哥舒翰伸手指向头顶稀稀落落的树冠,幽幽道:“你俩唱的好歌谣,这树听完,叶子掉了一半!”
张拯和源弼见他面色不善,吓得瞿目缩舌,心中翻江倒海。
杨洄见细犬在哥舒翰面前俯首帖地,惧怕非常,一时好笑不已:“能教狗子怕成这样,哥舒兄莫不是真的杀狗?”
仅仅一炷香之后,杨洄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条爱犬落入了他的魔爪。
哥舒翰喝罢“阆苑四绝”,初时陶醉不已,尚显正常,谁知一会儿功夫,开始呈现醉态。
李延青与王忠嗣等人,虽曾不止一次目睹他喝高的模样,多是倒头就睡,直到此刻,才见他真真正正的醉酒。
但看哥舒翰在屋中抱着各人各物,都能称兄道弟,数长论断,虽然囫囵不清,却是源源不绝。最后跌跌撞撞坐在树下,一把搂住杨洄的细犬,轻轻抚摸它头,嘿嘿傻笑道:“我不管你是老兄,还是老弟,就看你……长得……长得还不差……”
那细犬颇通人性,本就畏惧万分,给他抱着更是心惊胆战,却不敢挣扎,只得埋头听他喋喋。
哥舒翰哪管它是否听得懂,与细犬对坐长谈了三四个时辰,终于沉沉睡去。
待到亲兵们抬他回房,杨洄将细犬抢救回来,也不知究竟听了些甚么,那只狗子居然泪流满面,一脸生无可恋,埋头在杨洄怀中呜咽不止。
此节自是无人敢提,哥舒翰终是逼问慕容则,才知道自己醉后如何,倒也不置一语。
第一卷:繁华荣慕 第八十九章 醒眼醉人(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