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这兄妹二人和大群亲兵卫士走远,杨洄倚墙慢慢坐倒,长长出了口气,暗道好险!
不知怎的,他见了李延青和李嗣升两人,就不自觉地打怵,再加上咸宜公主一向受到陕王宠爱,若是刚才那句轻薄言语被他听见,那这个上元节,恐怕要过得终生难忘了。
将到寅正时分,除皇甫惟明和哥舒翰之外,其余众人陆陆续续回到尚贤坊。
次日天又欲雪,平明时分,正堂上架起炭火,咕咕嘟嘟煮着一锅鲜美羊汤,各人围炉而坐,捧碗吃肉,惬意无比。
皇甫惟明又向慕容则和李延青道谢,张拯笑问:“允辉兄,容小弟冒昧一问,你……和那位红露姑娘,究竟……?”
哥舒翰咕咚咽下一口鲜汤,诧异道:“怎么?我错过了甚么好事?”
见十余道目光齐刷刷盯向自己,皇甫惟明也不遮掩,坦然正色道:“诸位兄弟也都见了,我俩没甚么好遮掩。”
源弼道:“上回允辉兄曾说,与红露姑娘是旧识,看来是自小的交情?”
皇甫惟明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昔年家叔在广陵为官,我十二岁那年,跟随叔父求学,就同红露相识了。她家虽非仕宦,但其父经商多年,极富资财,也算扬州望族,因此父母令她读书,学习诸般雅艺。”
众人纷纷点头赞道:“无怪能出口成章!”
皇甫惟明继续道:“过了几年,叔父改任别处,我也只得跟随,但与红露常有书信来往。可谁知,两年前她忽然没了音讯,我心急如焚,亲自去扬州找她……”
说到这里,皇甫惟明一双素来平和含笑的鸳目,忽然闪过一丝怒色,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原来她的父亲忽然去世,族亲叔伯,以她父亲无子为由,霸占了家产……把她们母女俩……卖了。”
哥舒翰不解道:“卖了?直接把人卖了?凭甚么?!”
他是胡人,不知汉家亲族所谓的伦理规矩,其余众人却或多或少听过此例,都是默省不语。
自来家族嫡系旁支聚居一处,常以族老亲长为尊,各家事务,族中动辄以私刑处置,随意打杀后辈子弟,都属常见。
还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家族之内,若有人只生女儿,不得男嗣,此人死后,远近族亲往往以女子无权继承为由,联手谋夺家产,并将寡妇孤女以各种手段处理,或是倒卖勾栏,或是逼迫自尽,以防她们得人
帮助,卷土重来。
此等行径说来令人不齿,古往今来却是层出不穷,久而久之,竟成惯例。如秦红露家中这等豪富,一帮族亲只怕早已如狼似虎,又岂会顾念丝毫的骨肉之情?
皇甫惟明神色黯然,唇露苦笑,道:“我得知此事,在扬州大小风月之地寻她的下落,发现红露的母亲不堪受辱,已经自杀,而她被卖到了长安。所以我传书父母,说要到长安应试,不想赶到平康坊,才知……救她不易。”
慕容则道:“想来也是!红露姑娘颜色姣好,又通文墨音律,若是捧成花魁,就能得财无数,平康坊中正求之不得,怎肯轻易让人赎去?况且……长安洛阳不比别处。若在扬州、益州,甚至金陵、苏杭,只要肯出钱,都能在妓坊里砸出路来。两京却是认官不认钱,除非你是当朝大员,否则万金在手,也别想从平康坊带了人去。”
皇甫惟明点头道:“就是为此,我才真去参加了春闱,盼着一朝入仕,能将她救出来。谁知我进士及第,红露却令人传话,让我尽快娶妻生子,了却此念。她怕累及我的前程,却不知我为何要去搏这前程?虽说大丈夫建功立事,若为儿女之情,传出去惹人耻笑,可我却以为,身为男人,不能保护心爱的女子,那才是真正无能。”
众人听罢,既佩服他的深情和气概,又唏嘘民间之事也忒残酷,张拯几个不约而同地抚掌道:“说得对!”王忠嗣兄弟俩对视一眼,也纷纷向皇甫惟明点了点头。
皇甫惟明道:“所以李将军对我实有大恩,若不是上次,将军助我同红露相见,我也不能向她表明心迹。”
李延青笑道:“这尚不算成人之美,允辉兄何必在意。”
说话间,仆役来报,宫中有内宦前来,却是明皇赏赐了内造果子数盒,李延青谢恩接下。
打开看时,其中盛了松仁奶酥、玉芸糕、糯米团子,梅花五福糕各色珍味糕点,品相甚佳,就各取一半和众人分食起来,余下留作午后待客之用。
那奶酥松香盈口,李延青一尝之下,不免恍惚,尽管尚食局做得十分用心,到底比不上母亲的手艺。又是一年,也不知父母怎样,弟弟云青可长高了没有?
巳牌时分,杨洄提了许多肥美的野兔,斑鸠送上门来,另有一只用毛毡遮盖的小木笼子,小心翼翼地搁在了一旁。
哥舒翰撩起毡盖瞧了一眼,其中缩着两只茸茸的白毛球,问道:“你弄两个兔娃作甚?”
杨洄尴尬一笑,挠头道:“拿来送人……”又对李延青道:“昨夜……李姑娘说,今日要来府上探望将军,只怕……就快到了。”
李延青和慕容则、王忠嗣面面相觑,也是无言以对。
过不多时,仆役果然报称有客到访,递来一张陕王署名的拜帖,咸宜公主带了大批亲兵随从,仍微服前来,笑嘻嘻地摘下帷帽,叫道:“大哥哥,我早想来瞧你!今个还要讨一顿午膳,不知留我不留?”
李延青笑道:“午膳自是有,你不嫌弃才好!”
咸宜公主嘻嘻一笑,又对杨洄道:“昨晚你要给我看甚么东西?”
杨洄不知怎的,脸上露出一丝尬笑,赶忙提了小木笼子递到面前,从中捞出一团雪球,递给她道:“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