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恍然大悟,紧紧盯着面前这张倾国容颜,喃喃道:“我原以为,陛下不顾你出身武姓,漠视朝臣反对,甚至冷落后宫,也要予你专房之宠,只是因为你的容貌,教他不能自持。如今我才明白,仅凭这张脸,怎能固宠十余年,不见衰势?原来你的聪慧,更在容貌之上。”
武惠妃幽幽道:“曾经的临淄王妃,也是一个聪慧女子,能与夫君共谋大事,不让须眉。何时变成了只知争宠,相信巫蛊的狭小妇人?你早已忘了自己的样子,就算无我,陛下对你,仍会爱驰。”
废后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庭中一棵凋零老树,喃喃道:“何时?何时变成这般模样?我早已记不清了!皇后之尊,于我不过是无尽长夜,孤枕寒衾,我已不知多少次含泪入睡,又带泪而醒。”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幽怨地看着眼前玉人:“惠妃,其实我恨你,并非因你有宠,而是你在这深宫之中,居然有夫有子的活着!你不须长夜坐等,丈夫自会归来,你儿女双全,又个个聪慧可爱,就算民间妇人,也少有这等好日子罢?”
武惠妃明眸微烁,并不答言。
废后凄楚一笑,又道:“若只是无宠,能有个孩子陪伴,不论男女,我也不憾。可惜苍天无情,对我如此薄待!今时下场,我无话可说,只求来世,无复女身,再不用挖空心思,讨好丈夫,自己的悲欢喜怒,让他人左右……”说到此处,泪如雨下。
武惠妃同感凄凉,若有来生,她也不愿再做女人,不论成为何等样人,都能活成自己,更不用像现在,困在宫墙内一生一世。
与武惠妃匆匆一唔,废后心结稍解,难得好睡。
次日午后,正坐在窗前,望云怔仲,忽听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从后探出一个小小脑袋,低声轻唤:“母亲!”
废后吃了一惊,待这小人儿跑到跟前,才看清面目,低呼一声:“琪儿!”
竟是咸宜公主扮作宫女,偷跑过来看她。
废后抱着这女孩,忍不住潸然泪下。
从前李嗣升未去十王宅分府,咸宜公主总要他抱着玩耍,兄妹俩常常在皇后宫中嬉戏,那时她看在眼中,时常恍惚,这一双儿女若是自己亲生亲养,该有多好?然而恍惚过后,不免又增愤恨,想方设法求子生育,以致歇斯底里。
那晚雷雨大作,她面圣不得,惆怅而归,李嗣升就曾提醒过她,亡羊补牢,尚可回头,千万不要偏信国舅,否则大错铸成,悔之晚矣。但她一心求子,断不肯听,如今想来,果应此语。
咸宜公主也是哭花了小脸,废后抱着她安慰道:“琪儿不哭,你怎么来了?还是这样打扮?”
咸宜公主哽咽道:“我惦记母亲,趁着阿爷不在宫里,推说去看虫娘,在三清观换了衣裳,才能到这里找你。”
废后为她擦干小脸,慨然道:“你三哥远在洛阳,满宫之中,也只有你还记得我!来,瞧瞧你给我带了甚么?”
咸宜公主止了哭声,打开手中小包裹,道:“是……是母亲最爱的糖糕!”
布袱层层解开,露出一只描红小漆匣,打开匣盖,整整齐齐摆放着八个小巧精致的糯米糕团,红白黄紫,色泽诱人。
咸宜公主拿了一个,小心递到她唇边,废后含笑吃了,也拿起一个喂她。
一大一小吃了糕团,又说了会儿话,咸宜公主收拾了要走,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似有多人前来。
废后慌忙道:“走不得了,快藏起来!”打开衣柜,让咸宜公主躲了进去,也是她年幼身小,藏在其中毫无异状。
废后小心拂面,躺在榻上,装作午憩,待对方推门而入,这才装作一惊而起,问道:“谁?”
咸宜公主躲在衣柜之内,只能听见语声,瞧不见外头情形,但闻一个中年女子冷笑道:“月余未见,不记得老朋友了?”心中登时大惊,这声音她也再熟悉不过,竟然是太子的生母赵丽妃!
废后望着眼前面有得色,冷笑不已的女子,慢慢起身套履,赵丽妃环视屋中,自顾嘲讽道:“想不到废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不坏!武惠妃居然也肯以德报怨,真教我意想不到。”
废后盯着她沉吟不语。赵丽妃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能歌善舞,瘦腰风流,才会以倡优之身被李隆基纳入王府。
可惜美人也有高下之分,到了武惠妃面前,她这眉眼气度,教人只觉俗艳难耐。
而今年岁渐长,昔日的芙蓉娇面,渐显暗沉,眼翻鱼尾,丝丝缕缕,早已不复当初,自然也失去了明皇的恩宠。
只是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一朝如此衰老憔悴,赵丽妃直笑得不可抑制,倒有三分幸灾乐祸,七分如愿以偿。
废后冷眼看她调笑半晌,忽然开口道:“是你!是你设计告发我!”
番外篇之——梦断深宫恨悠悠 三(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