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峯以养病为借口,在沈家赖了好长时间。沈天青大概是觉得有愧于他,不仅默许还天天挤出时间给他烧饭。
吃饭的时候两人有说有笑,拿筷子打架,那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
然而这几天,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神情恹恹的,也没兴致讲话。该怎么办呢?林千峯沉思着,夹起一块藕合,咬了一口,瞬间像烫了脚似的跳起来,一张脸抽搐成苦瓜:“你放了什么?芥末吗?呛死我了。”
沈天青手忙脚乱地给他灌凉水,一边夹起藕合,一边自言自语:“不可能啊。”她尝了一口。“林千峯,”她火冒三丈,“你捉弄我。”他秒速回归嬉皮笑脸的常态:“看你有心事,逗你玩嘛。”沈天青近日确实有心事,她放下碗筷,捧起工作台上的玉壶春瓶,阳光下素胚如雪青花淋漓,足见匠人的娴熟技艺。他不由得赞叹:“你这功夫,都快赶上我**了。”“差得远了。”她惆怅地说,“师兄说过,我的作品粗看不错,近看便全是匠气,只见描摹不见心胸。”她口中的师兄是鼎鼎大名的徐釉,二十出头就以指绘瓷声名大噪,沈天青的人生理想就是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与她熟识以来,林千峯听这名字已到了耳朵出茧的地步。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她犹在滔滔不绝:“师傅说,通景山水,要紧的就是那个通字,心胸通了,才能一气呵成。你看你家的那幅《西江月》,就是典型的横观竖看皆成景。”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是我太笨太懒,才做不到境气贯通。”
她愁,他也跟着愁。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望着满院的碗坯发呆。
刚成型的碗坯湿漉漉的,仿若出浴少女般无瑕。谁能想到,这看似简单的坯子,是经过数个有着几十年锤炼师傅的手,才能有这般的浑然天成。自己到底还是差了岁月的历练吧。感叹归感叹,她转头看着故作深沉的林千峯,不禁有些好笑:她其实很开心他在这里陪着自己,漫长的学艺生涯中,她一直是寂寞的。他的到来,才让她觉得生活终于充满了烟火气。
“轰隆”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安静。原来是鹩哥和花猫起了纷争,打闹间花猫就推翻了廊下的藤编书架。书“哗啦啦”落了一地,鸟飞猫走。沈天青不得不起身收拾残局,林千峯自然积极帮忙。他脚边恰好落了一本林风眠画集,那封面是名画《黄山松云》,寥寥几笔,却将景物韵律展现无余。林千峯虽然吊儿郎当,但出身陶瓷世家,耳濡目染让他对艺术颇有见地。他思索片刻,奔到沈天青身边,恳切地说:“天青,你不如学学林先生的画法,删繁就简,返璞归真。”
若干年后的沈天青以独门绝技釉上珍珠彩蜚声瓷坛,央视在摄制纪录片时特地为她录了访谈,她穿着月白色描青花旗袍,气度沉静:“简洁重于繁缛,越深奥的东西,就应当表达得越简洁明朗。”
她轻抚着一樽《春江水暖》,茂林修竹白墙黑瓦,笔法还无如今的挥洒酣畅,却是难得的质朴天然。
那是她十七岁时的作品,也是林千峯第一次参与沈天青的作品。进窑烧制的那天,他比谁都紧张,在风火祠堂前念念有词:“童宾**保佑,把桩师傅千万别迷糊,要顺顺利利。”
把桩的是六十多岁的胡师傅,闻言大笑:“你小子改邪归正这么关心这批瓷。放心你胡伯伯,我这判温的眼力可比研究所的机器还要准。”这话不是吹,胡师傅手上烧出的瓷釉质丰厚,胎骨通透,将瓶上江**光的韵味衬了十成十。
这意蕴无穷的构图连林高岭都很称赞,他拍着徐釉的肩:“长江后浪推前浪,小心后来者居上。”沈天青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出了门,正撞上放学回来的林千峯。他兴奋太过,迎面抱起她就转了几个圈。这一下猝不及防,她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跟男孩这样亲密,低呼道:“干什么,快放我下来。”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松开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沈天青落地退后两步,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眼中有熠熠光芒在闪烁,可这光芒让她心绪不宁,只能别过头以掩饰自己的心潮翻涌。
她想:当初还要自己背下山的男孩,何时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林千峯决定发奋读书,他从前很烦国内学校的那一套,只等着到了年龄去美国,从此自由飞翔。
但如今不一样了,有一次他和沈天青闲扯时,卖力地鼓动她去国外看看,可她一直笑而不语。他讲得口干舌燥,最后她操起案上饱蘸苏麻离青的排笔,以半分钟的神速画完一个碗:“这是景德镇不能丢的绝技,我得守着这儿,跟师兄一样,守旧创新,才能保证手艺代代相传。”
又是徐釉,他有点丧气。
“不过,”她想了想,“我们这儿有去工美交流的名额,有机会我还挺想去听听梅教授的课,博采众长,才能有所突破嘛。”
听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他再度打起了精神。那不是在**吗?那如果他能考回**,是否意味着还可以同她一起?
说干就干,林千峯开启学霸模式后,成绩跟乘了火箭似的往上冲。林高岭捧着他的成绩单惊讶不已,也不忘嘱咐他:“学习要紧,你也别太辛苦了。”辛苦,他并不觉得,因为每每他亮起灯,沈天青总会送来夜宵。有时是红豆元宵,有时是酒酿冲蛋……花样翻新,从不重复。他其实没那么多功课要做,可为了夜宵,他只能多买几本奥数书刷题。年少时的心愿很简单:夜深人静从书纸堆中抬起头,与等候他良久的女孩相视一笑。
第二年的秋天,林千峯一路杀出市赛省赛,冲进全国赛。照例应当由老师陪着北上的,可他死活不肯,偏巧那会儿林高岭又住院,最后这活就落到了沈天青头上。
沈天青长这么大,**尚是头一回来。林千峯领着她满城转,故宫、***跑遍了,他又骗她去玩跳伞。
沈天青当场就变了脸色,死活不肯上飞机。她哭丧着脸:“我恐高。”其他人已陆续上了直升机,只剩下他两人还僵持着。林千峯怎么都不肯放弃她,循循善诱:“我们要勇于尝试新事物,追求更高更快的奥林匹克精神。”任他好话说尽,她都不为所动,最后他无奈地说,“放心,实在不行,我会接住你的。”他作势张开手臂。
接住?她啼笑皆非,分明不可能。可蓝天白云下,少年张开臂膀冲她笑得一脸灿烂。那臂膀或许不是最宽广的,却是最让她感到心安的。
她突然间就不能拒绝了。
就当舍命陪君子好了,她闭着眼任由他牵着上了飞机。因为有教练带着,并没想象中那么可怕,适应了失重后,她竟觉得之后欣赏风景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她是最后一个跳下的,到达的人纷纷在喝水谈笑,只有他一个人立在那儿,全身紧绷地望着天空。太全神贯注,以至于她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发觉。她悄无声息地捂住他的眼睛,笑着问:“你接住我了吗?”
“你还好吧?”林千峯紧张地打量她,那眼神好像生怕她缺胳膊少腿,“下次不玩这个了,太担心你。”
“不呀。”她脱口而出,“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可还会有下次吗?
自从进了**,林千峯一改在景德镇时的低调,她在此时才意识到,他喜欢跳伞,喜欢冒险,喜欢一切新鲜有趣的事物——这个光彩照人的少年是属于景德镇之外的世界的。这种感觉在她目送他走上领奖台时分外强烈,他穿簇新的西装长裤,身姿笔挺,是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他接过奖杯,和同伴们握手击掌,是与她迥然不同的朝气蓬勃。
他们真的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林千峯兴奋地握着奖杯,朝她飞来得意的目光,她勉强以微笑回应。
她与他的距离何止一个太平洋,还隔着彼此过往十几年不曾了解的时光。
那么,她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有些怅然地将手中那本辗转托人寄来的红宝书塞回书包里。
“是小沈姑娘吗?”一个中年男人在她的身边坐下,他梳标准的三七分,穿着定制的手工皮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可测,“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林千峯的父亲。”
林千峯进入冬令营培训,再到决赛结束,已经是来年开春了。他不顾父母让他转回**念书的劝说,买了当晚的票,第二天就回了景德镇。可却不见了沈天青,林高岭说:“她和徐釉忙着研究新技法,你就别去添乱了。”起先他也以为是这样,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就是故意躲着自己。怎么会这样呢?失魂落魄之余,他仔细回想一切,离开**时她还言笑晏晏,嘱咐他保重身体好好学习……所有的矛盾都指向一个人——徐釉。
他在镇上蹲了好几天,终于堵到了沈天青和徐釉。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正说着什么,徐釉人如其名,是白瓷般儒雅的长相。他看见林千峯,努努嘴:“你弟弟来了。”
“等等。”他拉住沈天青,伸手替她掠起耳畔的碎发,嘴角犹含了温柔的笑意。林千峯闭上眼睛,是阳光太刺眼吗?他茫然地想,再睁开眼时,沈天青已走到自己面前。
她抄着手,冷冰冰地看着他,语气显得颇不耐烦:“高三这么忙,你怎么还有空在外溜达?”
他震惊地看着她,她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仗着家里有钱就不学无术,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后来她说了什么他都忘了,只记得那天他扑上去狠狠打了徐釉一拳。徐釉没提防,眼镜被打了个粉碎,疼得蹲了下來。
沈天青知道他学过跆拳道,唯恐他下狠手,纵身挡在徐釉面前:“林千峯,你混账。”
他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她。
她昂着头,不退也不让。
是他先崩溃,转身往回走,风里飘来她的声音:“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林千峯出国那天,林高岭拄着拐杖赶到**送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给他系上:“出国以后要争气啊。”
他张了张嘴:“上次……”
林高岭明白他的意思:“徐釉没事,你就放心去吧。”老人半垂的眼里有种看穿世事的清明,静静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登机口。
机场里人潮汹涌,盛高岭一直望着大屏幕,直到航班信息显示为起飞,他才缓缓开口:“天青,你可以出来了。”
沈天青一声不吭地走到他身边,她脸色煞白,盛高岭爱怜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天青,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捂着脸流下泪来。
泪眼蒙眬中,她想起那天,林千峯父亲的态度礼貌而客气,对她说:“千峯是个聪明孩子,我一向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从小他就想去美国,想去硅谷,可现在却怎么都不愿意回家准备考试,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父凝视着她,轻声说:“天青,我知道他有如今的成绩你功不可没。可你该知道,他从小就喜欢计算机,就如同陶瓷对于你一样,你怎么忍心让他放弃自己的梦想。”他指了指远处的林千峯,“他还太年轻,你不能让他后悔啊。”
她如遭雷击。
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而她的未来在多年前就清晰划定。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惶恐缥缈的未来,不如亲手将他推回他本该走的康庄大道。
就算一别隔山海,此生再无相见。
林千峯在加州念完了本科和研究生,毕业后顺利进入硅谷工作。他天生就是搞软件的料,各个项目都有他的参与。功成名就的背后是晨昏颠倒的辛苦,父母几次飞来劝他回国,苦口婆心劝说无效,又是那句:“找个女朋友,有人陪着我们才放心。”
女朋友?他嗤之以鼻,他才没那心思对付女孩。工作忙有工作忙的好处,起码人太累,就不会胡思乱想。
比方说,想起沈天青。
这些年他动过无数次找她的念头,却总是在想起她那句“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时戛然而止。沈天青、徐釉,多么般配的名字,他忘不了两人在夕阳下的俪影成双,师兄师妹,估计早就结婚了。哪像他孤家寡人郁郁难欢。他自嘲地笑笑,扔了烟头,灌下一杯黑咖啡,接着投入复杂的编程工作中。
这样的日子直到林高岭病重,他回南昌陪伴**。
林高岭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且照顾都有护工,并不怎么需要他花力气。他除了待在病房,有时候也会出去闲逛。
没想到会碰见徐釉,那天他陪朋友去苏富比秋拍,碰上的正好是瓷器专场。青花枯树栖鸟图文瓶、粉彩雉鸡牡丹纹盘……一件件精美绝伦的瓷器让他渐渐提起了兴趣。接着是现代陶瓷小场,他本来打算走了,可推出的《采茶扑蝶》让他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
那用笔简练,设色清雅,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风格。
“瓷板画《采茶扑蝶》由知名美术大师沈天青绘制,此件作品……”
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一次又一次举牌,大有不把瓷板画纳入怀中誓不罢休的架势。
拍卖会结束后进行各种条款签署,他到了此时却有些意兴阑珊,看也不看就“唰唰”签上大名。
“林千峯?”
相貌文雅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讶异地说:“果然是你。”
徐釉,这么多年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样风度翩然。大约做瓷器的人心地安静,守着一方水土,无论风云变幻也自岿然不动,相由心生,自然也就不大变了。他点头,徐釉笑笑:“师妹的作品好归好,总还没到这样疯狂加价的地步,我估摸着是哪位豪客,一看见你就明白了。”
他****地点头。
等等,师妹?他蓦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当年被你揍得真是惨啊,我还和师妹开玩笑要她赔我医药费。现在好了,债主回来啦。”徐釉笑吟吟地拉过他,“走,喝点酒,咱们好好聊聊。”
林千峯回到了景德镇,一草一木,一屋一瓦,皆仿佛旧时模样。任外头几回天翻地覆,这里终归没有变。他沿着麻石瓷片铺就的小路,轻易就寻到了魂牵梦萦的所在。
他轻轻推开门,花猫躺在石板上晒太阳,一块块白不子堆列整齐,门侧石鼓上他昔年刻的花纹依稀可见……一切都恍惚在梦里一样。
他一步步走近,廊下的鹩哥看见人来,扑扇起翅膀,抑扬顿挫地念:“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鹩哥忽地变了声,模仿人说话:“林千峯,你究竟还会不会回来啊?”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