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网上曾有过一个话题,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是一种什么体验?
林千峯头一次认认真真在网上回答问题,洋洋洒洒写了四千字的回答,没想到在贴吧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许多人追问:结果呢?
林千峯望着窗外乌云堆叠,山雨欲来的灰沉,蓦地鼻酸。
十三岁的林千峯刚到景德镇那会儿,成天干的是上房揭瓦的勾当,半月就闹出“混世魔王”的名头。也多亏了他**林高岭在当地德高望重,才没人来计较他闯出的祸。
肆无忌惮的日子过得久了,不免也感到厌倦。那天午后,他正蹲在柴窑顶上琢磨着怎么惹出点大事好让父亲把自己接回家,一只鹩哥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鹩哥,毛色极亮,褐色的眼珠炯炯有神,立在烟囱上神气活现地俯视他。一人一鸟四目相对,鹩哥扇了扇翅膀,开口念:“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林千峯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鸟儿,顿时起了兴致要捉住它,却忘了身在何处,险些从窑顶上栽下去。
鹩哥在前面慢悠悠地飞,他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在绕过第十八个巷口后,鹩哥飞进了一处庭院。他毫不犹豫地撸袖子**,却没提防墙的边缘插了一溜的碎瓷片。手一按,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翻了下去。
他跌进了一池泥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命想探出头,身子却陷在底下的淤泥里……等他奋力攀上池壁,刚长舒一口气,蓦地传来一声怒斥:“你哪儿来的?干什么!”
吓得他手一松,又跌进了泥水里。
他再度挣扎出水面,已是满怀怒气。正要发作,却对上一双圆睁的杏眼,眸光清澈,几能照人。
那是林千峯第一次遇见沈天青。
穿一身靛蓝布衣的清冷少女,偏偏有一双那样的眼睛,恍如从青花屏风上走出的仕女。
他的气不知为何就消了一半。
他狼狈地爬上岸,从头到尾沈天青都以一种漠然的眼神看着他,这眼神让他十分不舒服。他摸摸头,咳了一声:“我,你好……”
她指了指院里竹架上的一排白布褂:“我不跟泥猴说话。”
小霸王林千峯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但此刻他无论如何也硬气不起来,忍气吞声地进屋冲澡换衣,心里寻思着如何给自己找回场子。
今日活该是他倒霉,还没等他想出一丝线索,沈天青已经把他堵在门口:“快,去把瓷石粉淘干净。”
晴天霹雳,林千峯登时跳脚:“我又不是你家的工人,凭什么听你的。”
“大门有路你不走,非**找事情,小贼,别逼我报警。”
他气得翻白眼:“谁是贼,我**是林高岭……”他的话没完就被打断,沈天青冷笑连连:“林千峯是吧,混世魔王不得了啊。你既然是林**的孙子,那你知不知道,池子里的白不子有多难得!”
白不子,林千峯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他看着沈天青冷若冰霜的神情,气势顿时瓦解,嗫嚅着说:“多少钱,要不我赔给你吧。”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她的眼神直能杀死人。
他挽起裤腿向后门走去:“小姐姐你别生气,我去,我马上去。”
沈天青支使他走下河。林千峯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做得来这种活计。两担瓷石粉从天而降,压得他腿一软。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膝下有黄金。林千峯咬牙开始颠石。沉重的瓷石粉混着水如铁一般敦实,他晃了没两下就头晕眼花。
正午的太阳大,尽管有树林荫蔽,他还是折腾得满头大汗,扁担在他的肩上勒出红痕。而她坐在岸上喝橘子水,清凉快活的样子让人羡慕至极。
他只觉太阳如火炉一样炙烤,身子越来越沉……一双手扶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按着他的太阳穴,林千峯渐渐清醒过来,沈天青嫌弃地说:“这么大个子顶什么用,一点活都不会干。”
“算了算了。”她说,“体力活你吃不消,去碾粉总行吧。”碾个粉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林千峯本是不服管的性子,这回被押来景德镇也是因为带头打群架闹事。但人总有克星,好比今天他撞上沈天青,被她呼来喝去毫无反抗之力。
晕头转向地熬到傍晚,拯救林千峯的人终于来了。
“天青,”有人叫她,“大呼小叫的,嚷嚷得整个镇子都听见了。”
走进来的中年人他认得,是常来他家和林高岭切磋技艺的画师,姓沈。
她压根不怕父亲:“这小子翻咱家院子,搅浑了淘洗池。”
“行了。”沈父摆摆手,“你这人太没气度,计较这种小事。”转身对林千峯和蔼可亲:“千峯啊,叔叔这儿你随便逛,喜欢什么直接拿。”
“饿不饿?我让天青给你做饭吃。”
他颇不适应这样的关心,挠挠头想说什么,却见沈天青站起来,跺了一脚,摔门进屋去了。
林千峯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在家里老实了好几天,林高岭对此分外惊讶,问:“你这是怎么了?”
他才不愿向人讲述那天的丢脸事,总有一天他要给那个刁蛮丫头点颜色看,他愤恨地想……林高岭见他不说也就不问,继续给坯胎绘色。偌大的羊毫笔在林高岭手中像施了魔法般灵巧,他忽地想:不知沈天青作画时,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要打听沈天青并不难,她自幼丧母,沈父又忙,街坊邻居大多都照料过她。
林千峯收敛了性子,凭着好相貌和甜言蜜语,迅速俘获一众阿姨的好感,将沈天青的行踪摸了个清楚。
她自幼学艺,承珠山八友汪野亭粉彩山水一派。画师均从摹写开始,沈天青日常大都是在瑶里瀑布一带采景练笔。
林千峯靠着地图顺利到达汪湖,但这儿瀑布众多,加上山路崎岖。他绕了大半钟头,决定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复仇大计。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此时是洪水时节,一水四瀑蔚为壮观,风挟水珠吹来,便似蒙昧的雾,拂面温柔,令人心亦沉静许多。就在他啃着苹果快陷入这美景时,眼角忽地捕捉到一抹淡青色的身影。
沈天青!
他扔下苹果向着后山奔去,果然看见了沈天青。她坐在溪边,正专心执笔绘画。
清风徐来,芳草萋萋,她在描绘山水,自己却也融在了山水之间。
林千峯看得痴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所为何事,想了想,爬上临近沈天青的一棵树。
街坊传说沈天青最怕花猫,于是他弄了只小花猫来到南山,预备吓她一吓。
他聚精会神地伏在树上,在确定了沈天青会维持这姿势地老天荒后,他双手一松,花猫便朝着沈天青扑去。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万万没想到她仿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站起身来往旁边一避,回过头来。
完蛋了。
与此同时,纤细的树枝再无法承受他的重量,“咔嚓”一声,他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正叫苦不迭,沈天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毫不客气地敲他的头:“林千峯,你还是不是男人?有种当面单挑啊,背后来阴的算什么本事。”
“嗯。”方才他腿磕到了石头,痛得全身使不上劲,沈天青大概是发觉了,蹲下身来,笑眯眯地问,“要不要我扶你起来啊?”
男子汉大丈夫,再苦也得自己扛,他一声不吭地转过脸去,不理会她。
“有志气。”她拍拍手站起来,“你就在这儿躺着,等着你**来接你。”
“再见!”她麻利地收拾了工具,背起画板,就真的离开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山里飘起雨来。他动弹不得地躺在草丛里,忍受着腿疼和寒冷。慢慢地,他眼前浮现出**家温暖灯光下的晚餐,香菇炖鸡、炒三鲜……他实在是太饿了。
“林千峯。”美梦一朝碎,他不情愿地睁开眼,就对上一张神情焦灼的脸。
沈天青使劲拍他的脸,看到他醒来,松了口气,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走。他林千峯怎能靠一个女孩可怜幸存,他挣扎着不肯就范,她“啪”地一掌让他老实下来:“少自作多情,我是来带小猫回家的。”
原来她压根儿不怕猫啊,他想。他很困,但沈天青却不让他如愿,不停地跟他说话。
救命之恩,又是女孩,他只得打起精神应付。
“你喜欢什么呀?”
“我喜欢计算机。”他提起这个有点兴奋,“加州硅谷你知道吗?我将来想去那儿。”
“听说过,不清楚。”
“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只跟师傅去过黄山。”
他趴在她的背上,她颈间的碎发挠在他的脸上,那奇异的**令他十分不自在,伸手将发丝拂去。
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里,路上**静,她于是唱起《茉莉花》来。说也奇怪,这悠扬的歌声驱散了他大半困意,支持着他撑到山下。
看见古镇灯火的那一刹那,沈天青的腿一软,而他全身松懈,昏了过去。
林千峯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正在发蒙,有人推门进来:“你醒啦。”
“嗯。”她这样和气地说话,倒让他有点不习惯。
“真是能睡啊,怎么都叫不醒。”她边说边端上饭菜,“都是瑶里的时令菜,你将就着吃点吧。”
林千峯压根儿没听她说话,他的眼珠子随着鲜嫩的香椿鸡蛋转动,香气扑鼻的苦禇豆腐……他食指大动,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
“慢点。”沈天青生怕他噎着,连忙拍他的背。
他埋头大吃,乱糟糟的刘海覆在额前,阳光照见他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其实是个挺可爱的男孩,虽然有时候咋呼了些。沈天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不由得就柔软了。沈父告诉过她,林千峯的父母离异多年,他由保姆带大,从小得到的爱恐怕还不如她多。
他浑不觉她的思绪翻涌,直到吃撑了才想起:“你午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想吃什么?”她问他。
“什么都吃。”
“是吗?”她低头收拾餐具,像在想什么,走到门边突然转过身来,“晚上给你做珍珠米果好吗?”
她笑起来很好看,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仿佛山间的茉莉花那样清丽柔美,不夺目炫耀,却拨动心弦。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