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羿疑惑:“可这笛子和钗,分明就是紫金玄铁,也确实出自你父亲之手。”
还有一个猜测他没问出来,那就是紫金玄铁说不定,就在沉渊。
祁连问:“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林羿摊手:“那就当我看错了呗。”
祁连看向林羿,林羿一副你随意,我就是说说的样子。
祁连又反复将那钗和笛看了几遍,她从未见过紫金玄铁,单凭一个传说,也实在判断不出来。而林羿心中却在琢磨另外一件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祁远明发现了紫金玄铁,却一不拿出来铸造兵刃,二不告诉沉渊子弟,只是暗中铸了一把笛子,一枚钗,想来这其中定有些有意思的缘故。
过了一阵,林羿又问:“你可曾想过,若是你有了一个纯紫金玄铁所铸造的剑,去杀了项雀,定易如反掌。”
祁连听得这话,却愣了一愣,翻转钗笛的手也停了下来,少顷,祁连却将笛子还给了林羿,林羿见她如此,起初不明所以,但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略带着一些揣测问道:“你不会觉得如果你用紫金玄铁去和项雀一战,胜之不武?”
祁连微微迟疑过后,竟然点了点头。
“……哈……哈哈……”林羿好似看一个怪物一般,“你……真是这样想的?”
林羿初时还觉得好笑,可看祁连木呆呆又点了点头,忍不住破口道:“那项雀比你老那么多,他修武多少年,你多少年,他以一国之力,烧了你们沉渊怎么不说胜之不武呢?再说,你爹明明知道紫金玄铁的事,还被人家烧了老巢,你就不想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祁连心中也在翻腾,可她惯不知如何以阴谋诡计去思虑,她只知道,旁人杀了我父亲,我就用我父亲的剑,去杀了他们。
至于其它,她不想想,也不能想,更不愿想。
林羿看着她,心头又生出邪火,那三烛龙的角去治风湿已经够蠢了,家中明明藏着天下至兵,却被人家烧成了灰,更不要说明明有利剑,却要拿砖头去报仇,还口口声声怕什么不公平,这样的一群蠢货,是怎么将沉渊宫延续了八百年的?
可正在他要发作时,她转身就出去了,只丢下一句:“以后这事,不要再提了,你先休息吧。”
林羿看着被她关上的房门,骂道:“木头,石头,呆头,傻,憨,蠢!”
“啊啊啊!”因为过于生气,被祁连包扎的腿骨也疼得直戳心肺。
因为腿断不能动,快要被邪火烧成煤球的林羿整个早上都在搜刮各种能骂祁连的词,骂到中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瘫倒在床上,怒气更盛。
祁连端了一碗面条进来,他看也不看一眼,等祁连去了,才翻身坐起,只见浊汤黄菜,面条又短又厚,但上面很大方的放了七八块厚厚的牛肉。
看着当然不大好吃,但林羿在见识过祁连的厨艺之后,却晓得这也是她花了心思做出来的。
林羿看着那几块丑到不行的牛肉,正想继续骂人,可忽然之间那几块相貌丑陋的牛肉忽然就让他神台清明了。
她蠢,难道他就要跟着蠢吗?
她要像愚公移山一样去报仇,难不成自己就围在旁边看吗?
她不说,他就找不到吗?
那自己岂不是比她更蠢!
想通了这一节,他就放下了对祁连的脾气,端起碗,狠狠咬了一口肉。
又老又咸还有点腥。
林羿想,看来搞定紫金玄铁之前,首先要搞定的是沉渊的厨房。
约莫过了十余日,林羿终于能拄着拐四处走走了,这才发现原来他所在的地方,是沉渊宫一处僻静的山崖上,此处十分偏僻,修建了一些石屋,祁连说这原是沉渊宫弟子思过的地方,名曰烂柯崖。
当年宫中若是有弟子犯错,就会来此处面壁,修在峭壁上,也是遗世独立,静思己身的意思,因为都是石屋石床,大火没能将此处毁了,她便将屋子里整理一番,住了下来。
林羿想难怪这般简陋,他去祁连的闺房看了一眼,也不过就是多了一卷草席,一把携云而已。
林羿问:“可以去别的地方瞧瞧么?”
祁连点头。
林羿走得慢,祁连陪在他身后,二人慢慢走到了沉渊曾经主要的宫殿群,依稀还可辨认出沉渊的广场、大殿,白色的石柱上还有烧灼的痕迹,倒在荒草堆中,被其掩埋,大殿被烧了大半,乌鸦盘旋其上。只是毕竟已经过了七年之久,断壁残垣之间长出许多野杜鹃,攀缘而生,想来春日之时,定会花浓若血,繁茂非常。
林羿忽然问:“当初你回来,沉渊宫就剩你一人?”
“是。”
“那些被烧死的弟子呢?”
“我将他们埋在墓殿了。”
林羿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祁连,祁连依旧一身沉渊弟子的玄色练功服,静静立在那里,她的背后夕阳西下,少女的脸面很倔强,总拧着一股劲儿,瞧着就不是什么平安顺遂的富贵脸面,不过此时在夕阳下,一阵风将她发丝吹到额前,夕阳将她的侧脸变得柔和又孤单起来。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那时她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将一具一具的尸体抱着,穿过被烈火灼烧的宫殿,他忽然庆幸当初他做了那个荒唐的决定与西凉决裂,虽说有逞能邀功之嫌疑,但如果不是那样,这世上不就真的只有她一人了吗。
他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祁连忽然一本正经道:“无论如何,当年真的要多谢你,沉渊累你至此,日后若能报答,祁连定不会辞。”
“呃……其实也不用的。”林羿被她的认真弄的有些窘迫,他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纵然是多大的事由,在他这里,也全不过就是游戏,当年之事,看不惯别人跋扈占四成,少年逆反占六成,实在说不上多么正气凛然。
可若是自己的随意而为,在旁人那里如千钧之恩,多少还是会有些心虚的,林羿脸皮再厚若城墙,面对这样诚挚的少女,多少也有点扛不住。
二人沉默,林羿坐在一块断石上,看夕阳落下,祁连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阵,林羿问:“等杀了项雀,你怎么打算?”
祁连低声道:“重建沉渊。”
“……”
林羿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志向,只是这志向听起来多可笑啊,简直妄想。
按若林羿从前的性子,定是要出言讥讽的,可面对祁连,他却沉默了。
她是认真的。
而且他知道,她要重建的不单单是这被烧毁的宫殿,还有宫殿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纯粹的君子之道。天下早是礼崩乐坏,满目疮痍,人与人只是瞧谁能更坏些,更无耻些,哪里容得下半分沉渊道义。
紫金玄铁四个字在他口中又兜转了一番,他想着是不是再借这个机会与她聊聊,祁连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要去敲鼓,你就在这里歇一阵吧。”
林羿看她独自离去,很快隐没在一片荒草之中,此时恰好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光铺满荒草,西风簌簌。
山中响起鼓声,一声一声,闷住天地,仿若春雷,响了十二声。
晨钟暮鼓。
他猛然间意识到,祁连就是这样,独自一人在山中生活八年的时间。
他自然也在那个瞬间,立刻就明白了祁连为什么不想借助紫金玄铁,她心中所念,是要用沉渊的道义,堂堂正正替沉渊报仇,那些伎俩于她,并不会让她自沉渊这个困局中走出,反而会让她心中不知所措,因为那不是她父兄所传授给她的道理。
想通了这一节,林羿就彻底不再坚持了。
祁连其实挺好的,他想。
他甚至突然冒出个念头,若是祁连有一天能得偿所愿,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尘世还有光芒可以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