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呢?“上辈子已殉了江山,这辈子就用来陪美人罢”,昨夜他的话犹在耳边,她也不忍去怀疑他的诚意,可是,那双提笔握剑的手,从此,就只用来摆弄耒耜,他可甘心?
“穆姐姐,”穆念慈的思绪被一声清脆的叫唤打断,这里叫她姐姐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常婶的女儿常连宝。那连宝才十四岁,生性活泼,又很喜欢这个温柔美丽的穆姐姐,整天跑来姐姐长姐姐短地唤着,不是问织布就是学绣花,搞得常婶都不好意思。穆念慈却很是耐心地教她,有一次还帮她梳头打扮,挽了一个朝天髻,激动得连宝几天都舍不得拆。她听母亲说穆姐姐的相公回来了,便好奇地要来看,在她的所见所识里,实在想象不出来,是怎样的男子,可以娶得到这样漂亮,又恬静温婉、灵巧能干的穆姐姐。
穆念慈听说了她的来意,不禁哂笑道:“他在院子后面规整荒地,只怕还要一会儿才回来,你若没什么事,在这里陪我织布等吧。”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身向内室走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月白色丝帕,递给连宝。
“啊,好漂亮啊!”常连宝发出一声惊呼,那丝帕比寻常帕子要小许多,却绣着云纹和折枝花草,十分精细,且质地光软细腻,暗隐花纹,一看便知是十分名贵的料子。“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样轻软?”穆念慈笑道:“是绞花罗。”
“穆姐姐,”连宝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你怎么那么厉害,针线那样好,又会织布,还懂那么多东西。”她又叹了一口气,嘟着嘴说:“我娘老让我多学学你,要像你这样又斯文又心静,唉,我是一辈子都学不来,你还懂这么多,我看我们村就没人能知道。”
穆念慈啼笑皆非:“我原本也不认得,这还是……”
这还是新婚燕尔之时,杨康带她去做衣服时才知道的。当时,他带她到临安府里最大的绸缎庄,府绸湖绢缭绫云锦妆缎花罗冰纨素缣蝉纱绣绮,所有贵重的料子悉数买遍,更是出了三倍价钱,要店家五天内赶做出四季衣裳来,惊得那伙计暗暗咋舌,给她量尺寸的时候不住地偷偷打量,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美人,竟使得贵客一掷千金。“我要我的女人,穿天底下最好看的衣裳!”他一脸骄傲地说,眼里有藏不住的温柔宠溺。
“这还是……我去布庄交货的时候,偶然间听老板说的。”穆念慈拉回思绪,“这帕子送给你。”
“啊,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料子,又绣得这样精细,肯定值好多钱吧。”
“你收下吧,”穆念慈温和地道,“这料子来得容易,上次我去布庄交货,看到有些做衣裳剩下的零碎料子,老板顺手就给了我这块碎的,所以做出来比寻常帕子小些,纹样是我自己绣的,也不花费什么。”她顿了一顿,又笑道:“我还有事求你帮忙,你若不收下,我可不敢说了。”
“穆姐姐,什么事?”连宝一听,来了精神。
原来,穆念慈与杨康商量好要种植菜蔬,便想着去买些种子秧苗来,只是眼下一无余粮二无余财,这才想到用绣帕和连宝换些菜种来。
连宝一听,立刻站起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只见她抱了一大包种子来,一小袋一小袋地拿给穆念慈看。“这是萝卜,这是油菜,这是青菜,这是苏叶,这是花生……”
穆念慈忍俊不禁地道:“够了够了,怎么这么多,你别是把你家里的菜种都拿来了吧?”
“穆姐姐,”连宝一脸认真,“这帕子我不能要,这一大包种子才值几个钱,你何必跟我这样客气。”
“本就是做来给你的,我拿到这料子就在想,是给你做个荷包还是帕子,你既然叫我姐姐,我送件礼物给小妹妹,也是应当的。”穆念慈温柔地摸了摸连宝的头发,和言说道。
“念慈!念慈!”忽然听到院中熟悉的声音想起,穆念慈抿嘴笑着对连宝道:“你要看的人回来了。”说着站起身向外面走去。连宝早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看到正迎面走来的杨康,不由怔住了。
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连宝读的书少,形容不出来眼前这男子的俊美,只觉得比那画上画的,戏台上扮的神仙还好看。他就这么布衣粗服地随意走来,举手投足间却隐隐自有法度,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派。她从前很崇拜穆念慈,想象不出来这样花明雪艳的穆姐姐会嫁给怎样的男子,如今见了眼前这人,才终于明白,世间真有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这回事。
杨康见房里跑出来一个陌生少女,也是微微一愣,他随即明白过来,这少女想是邻家女儿,便对她微笑着点头示意。
连宝登时脸红,一时间只觉手足无措,却见穆念慈笑着迎上去,柔声道:“你辛苦了,快歇歇。”说着拉着杨康进了屋,又指着连宝笑道:“这是常婶的女儿连宝,常来这里陪我。”她体贴地略去了连宝特地来“参观”杨康的本意。
连宝的脸又红了,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有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名字而感到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