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生火,烧水洗漱,到了准备早饭的时候,穆念慈犯了难。
家里只剩下一捧米了,就这还是当初常婶好心接济的,除此外,就只剩几个红薯了。她本来整日伤心,食不知味,只是为了腹中胎儿才努力进食,半个红薯也是一餐,并不以为苦。可如今杨康回来了,这倒成了一个难题。
上一次和他这样清苦度日,还是在他中了蒙古蛊毒的时候,只是那时她身边还有义父留给她的一些银两,且那时杨康中毒后身体虚弱,每日里清粥度日,也不觉什么。
这次她真的是一贫如洗了。从铁掌峰离开时她并没带着钱,典卖了身上簪环才凑到了盘缠,一路千里迢迢到了江南,银钱早已是所剩无几。这屋子原本是常婶家的旧房子,空着没人住,便好心让她住着,也不肯收她银钱。她又向常婶借了些钱,东拼西凑买了台旧织机,从此靠着这台织机勉强度日。本来时日一长,旧债还清,再勤勉些,也能渐渐宽起来。可偏偏此时仍是家徒四壁之时,杨康回来了。
这一捧米,就算全给他也吃不饱,更何况他怎会让她饿肚子。穆念慈想了想,实在无计可施了,只能把红薯切成小块,混进米里,一起煮成粥。
杨康在屋子里院子里四处看着,心里不断盘算着今后的生活。
从前,他是金尊玉贵的赵王世子,钟鸣鼎食,前呼后拥,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生计一说。可现在,他既已然决定了选择“一间屋、一块地”的生活,那么,随之而来的生计问题也摆在了眼前。妻子有了身孕,却终日辛苦劳作,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织布维生。他现在回来了,若是连妻子也无法照顾,岂不枉为男儿。
“砍柴、打水、生火……”杨康心里默念着自己可以分担的活计,这些词原本对他来说是极为陌生的,陌生到他须得看到院子里的柴堆和水缸才能想到。“生计呢?”在这村里,耕种似乎是唯一的营生,他也记得妻子曾经憧憬过的男耕女织的生活。可是眼下正是万木萧萧的秋收时节,别人家辛苦了一整年终于收成了,他即便要耕作也要等到明年春天,那么这几个月该怎么办,难道要念慈织布养着他?
“不成!”决计不成,他的自尊决不允许。那么,他要以何为生?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穆念慈见杨康心不在焉地举着筷子,有些心虚地问。自幼锦衣玉食的丈夫,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粗陋的早饭。
“嗯?哦,你做的,怎么会不好吃,”杨康回过神,笑道,“娘子的手艺,皇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穆念慈抿嘴一笑道:“又贫嘴,好吃不好吃的,都在这里了。我等下把布织完了,再到镇上去换些钱粮来。”
杨康一听,正撞着心事,不由正色道:“我正要和你商量此事。“
穆念慈见他突然敛容肃对,不禁放下筷子,只听他认真地说:“如今我既回来了,总不能叫你养着,原该寻个营生才是。此时稻黍稷菽麻都未到耕种时节,冬麦的季节又恰好过了,我想来想去,只有先种些菜蔬……怎么了?我说得不对么?”他看到妻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穆念慈惊讶地睁大了一双妙目:“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康哭笑不得地说:“念慈,我只是不会种,并不是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啊。农桑乃国之根本,明主知其然也,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父王从小就教我重视农桑,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偏了,忙改口笑道:“总之,你相公学富五车,知道的还多着呢。”
织机咿呀,穆念慈手上熟练地飞梭如电,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杨康现在,应该是在院后整理荒地吧。他们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院子后面的荒地整理出来,种些萝卜白菜之类的冬季菜蔬。商计已定,吃完饭他便扛着锄头出去了。
历经波折,他终于选择了归隐田园,这本该高兴的。从前那些煎熬痛苦,担惊受怕的日子里,她无数次盼望着他能与她做一对布衣夫妇。可是,现在他真的脱下锦袍换上短褐,用那双惯于搅弄风云的手去砍柴种地,她又没由来地觉得隐隐不安。
“他真的甘心吗?”穆念慈在心里问自己。他的表现无可指摘,可她忘不了刚才他说到农桑国之本那段话时脸上踌躇满志的神采。
还有突然截住话头那一瞬间若有所思的黯然。
“贪图富贵,卖国求荣!”人人都这样骂他,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你要的,是眼前的富贵”,他也从来没有辩解过自己多名利权位的追求,默认了千夫所指的责骂,然而,他要的,真的仅仅只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吗?还是,他要的富贵里,藏着一个“明主知其然也”的梦?
还有完颜洪烈。这个人,逼死她的义父母,和她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她也深恨他从小教坏了杨康。可是,这些年,他教会杨康的,除了六亲不认的阴狠,翻云覆雨的权谋,竟然,也有国计民生。他教这些,他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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