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城门刚打开。
何春林驾着马车,载着妻儿,长驱南下,一路上马不停蹄,风餐露宿,沿途见到各县府均贴出通缉令,悬赏捉拿自己。
何春林心道:“我知道宫中的秘密太多了,皇上非置我于死地不可,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必定会被人认出来。”
这日,到了济南府,何春林等到夜幕降临了才敢去客栈住宿。
他托店小二买了身黄缎华服,将自己打扮成富商,又将胡渣刮干净,再在脸上点上黑斑,彻底变了个样。
次日清早,何春林向掌柜的问明四马镖局的方位,便驾着马车奔向四马镖局,原来他是想托镖局护送自己。
四马镖局在江湖上享有盛誉,在北方六省皆有分局,总局设在济南府。
何春林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自然知道四马镖局。
不一会,何春林驾车来到一座宏伟的大宅前,他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扁额上写着“四马镖局”四个隶书大字,金光闪闪,右下角是几个隶书小字,写着“马四海题”。
大门两旁矗立着两尊石狮子,左右两面锦旗上各绣着两匹奔腾的骏马。
好一座威风凛凛的四马镖局!
何春林下了马车,掀开车帷,对着里面道:“如烟,这一路上委屈你了。”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道:“林哥,你我之间,不须要说这些话,我知道你怜惜我,可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何春林道:“你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愧疚啊!”
那女子如烟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没有丝毫怨言。”
车厢里走出一个绝色美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肤白如雪,身着淡红轻纱,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右手襁褓里抱着刚满三个月的男婴,那婴儿正在酣睡中。
何春林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
两人并肩走进四马镖局,一名趟子手迎上前来,问道:“请问大爷要运什么镖?”
何春林道:“我这只镖很贵重,想请你们总镖头亲自走一趟。”
那趟子手道:“想让我们总镖头亲自押镖,不知道你出不出得起那个价钱?”
内堂转出一个人来,道:“张八,不得无礼。”冲着何春林笑道:“哈哈,不知大官人托的是什么镖,如此贵重呐?竟然要我亲自押送呀!哈哈,哈哈!”
何春林见堂上那人中等身材,六十岁上下,两鬓斑白,脸上皱纹深陷,端庄而有威严,左手来回搓着两个铁胆,问道:“你就是马四海马总镖头?”
马四海道:“不敢,正是老朽,请问官人尊姓大名?”
何春林道:“在下姓林,是京城的富商,前些日子,接到岳父大人的来信,说岳母病危,想看外孙最后一眼,我便带着妻儿日夜兼程赶回去,如今这世道并不怎么太平,我怕一路上会遇上歹徒盗匪,所以想请总镖头护送我夫妻俩回家。”
马四海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想林官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何春林问道:“呃?这是为何?”
马四海道:“保卫护航,那是武师们干的活,你应该去聘请武师啊,如果你不知道去哪里找武师,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
何春林道:“此节我也曾想过,只是与武师们一同随行,太过招摇,反而更加引起强盗们的注意,我只想一家人平安回到家,思来想去,唯有你们镖局最是合适。”
马四海心道:“看你衣着光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富商,但不知出手如何。”当下推搪道:“我们镖局向来只押送货物,从未护送过家眷。”
何春林道:“这有何不一样吗?”
马四海心道:“这当然是一样的了,只是你不出价,我又怎么好意思开口要价呢,我要得少了,我自己吃亏,要多了,你未必付得起。”嘴上却道:“这当然不一样,货物丢了,我们只须赔偿银子即可,而生命是无价的,我们必须出动武功最好的镖师保证你们的安全,还要挑选出健壮的马匹让你们如期回家,真可谓任重而道远啊!”
何春林道:“我自是知道你们不易,这是一点小小的酬劳,请先收下。”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抖出几十片金叶子、两串珍珠、两只宝石手镯,道:“出门在外不便,只带了这些盘缠,恳请总镖头鼎力相助!”
马四海侧目瞥过去,只见金叶子闪闪发光,每片金叶子有两个手指头那么宽,这几十片金叶子粗计下来,约有三十多两,再看那两串珍珠和玉镯,晶莹圆润,熠熠生辉。
他生平替人押镖无数,见多识广,知道这两样都是稀世珍宝,价值不菲啊,又怎么能不动心?平日里押送的金银珠宝多了,但那都是客人的,此刻只要自己点点头,接下这趟镖,眼前这些财宝,就全归自己了。
马四海心动不已,表面上却不露喜色,平静地道:“急人之难,是我辈侠义中人本分之事,我四马镖局以走镖为业,虽然做的是生意,但也是武林中的一份子,我四马镖局很是愿意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令岳丈贵府在何处啊?”
何春林道:“老丈人寒舍在岭南梧州府。”
马四海听了,大失所望,踌躇道:“在梧州……”
何春林问道:“总镖头,有什么地方不妥吗?是不是我的酬金给少了?”
马四海道:“没有,没有,不是酬劳的问题,您给的酬劳够多了。”
何春林道:“那是为什么?是否觉得路程太远了?回到梧州后,我再奉上银子五百两。”
马四海道:“都不是,林老板不是武林中人,有所不知啊,我北方镖局与南方镖局以长江为线,划江而治,互不越过对方的地盘,因此,请恕我爱莫能助了。”
何春林问道:“其他镖局亦是如此吗?”
马四海道:“只要是北方镖局,都得守这个规矩。”
何春林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总镖头送我到长江边上即可。”
马四海忸怩地道:“那这些银子……”
何春林心道:“这说出去的价钱,便如泼出去的水,我又怎能再收回来,不如索性全送与你,好教你们竭尽全力保护我。”当下道:“这些珠宝你照收就是了。”
马四海竖起大拇指,赞道:“哎呀呀!林老板虽然并非我武林中人,却有着我武林中人那股豪爽劲啊!你这趟镖,我接下了!等到了长江边上的八仙渡口,我再帮你联系南方的镖局。”
何春林喜道:“多谢总镖头!”
马四海叫趟子手收下珠宝,召集了十名镖师,五个趟子手,换了辆马车,套上快马,一切都结束妥当后,即刻出发。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往南赶路,马四海低调走镖,只是叫趟子手将镖旗插在马车上,不高喊趟子。
连行了数日,一路上平安无事,马四海心里不禁好笑,暗道:“我也太谨慎了,这大活人的,又有谁来劫他?哎!我老了,再无往日的豪气了,夫人早逝,没有留下儿女,我这么拼,又为了什么?等走完这趟镖,我就退出江湖,归隐田园,去享享清福。这世界,毕竟还是年轻人的啊!”
这日傍晚,镖队经过一条荒凉山道,路上人烟稀少,更无客栈茶肆,于是点上火把,连夜赶路,想翻过山岭再寻住处。
“希聿聿……”
突然,马四海的坐骑好像受到了惊吓,前蹄奋扬,马四海急忙使个“千斤坠”,两腿夹紧马腹,拉住缰绳,止住马匹,他觉察到有些异样,转头问李镖头:“这条山路险峻阴森,是什么地方?”
李镖头道:“总镖头,这山岭叫做黑虎岭,从前蒙总镖头看得起,让我押镖,曾路经此地,听当地百姓说,夜间常有老虎出没,不知是真是假。”
马四海喃喃自语道:“黑虎岭,黑虎岭,啊哟!不妙!我镖局名号为四马,而此地却叫做黑虎岭,这不是明摆着送马入虎口吗?忒不吉利了。”
马四海又问道:“前面山势如何?”
李镖头道:“前方两边都是峭壁,只有一条路,越往前走,路面越窄,最窄处仅能容马车通过。”
马四海转身道:“大伙儿调头从原路返回,绕道走。”
何春林探头出窗,问道:“马总镖头为何要绕道而行?”
马四海道:“林官人,前面山路凶险,可能会有猛虎出没吃人,为了你和夫人的安全着想,我看咱们还是绕道多走一些弯路吧。”
何春林道:“好!一切听从总镖头的安排。”
众人正想调转马头,突然,山岭上跃下七个黑衣人来,一字排开。
当中一人朗声笑道:“哈哈哈!别急着走啊!”
众镖师见窜出七个黑衣人,知道来了劫匪,纷纷拔出兵刃,团团围住马车。
李镖头喝道:“大胆蟊贼,四马镖局的镖你也敢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车厢内,如烟惊道:“林哥,出什么事了?”
何春林道:“来了几个小毛贼,别怕,有我在!”
马四海不愧为镖局之主,临危不乱,他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道:“小弟四马镖局马四海路经贵地,忽忙间未能送上拜贴,还望恕罪则个。”
北方武林中人,谁人不知道四马镖局势力雄厚,而总镖头马四海不仅为人厚道,武艺更是了得,八八六十四式断头刀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至今从未听说他有过败绩。
他以为报出自己的名号,对方会识相离去。
岂知当中那个黑衣人道:“好说,好说,你把马车留下,速速离开。”
马四海心想这伙强盗想必是孤陋寡闻,没有听过自己的大名,为了不生事端,他转头对一名趟子手道:“老蔡,给这七位爷每人送上五两银子。”
身旁的趟子手老蔡应了一声,就要从腰间掏出银两。
黑衣人摆手道:“这倒不必了,马总镖头出手可真够阔绰的,区区五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这帮叫化子了,哈哈!哈哈!”
马四海知道他们嫌少,道:“敝镖局做的都是些跑腿的生意,赚的都是些脚路费。出门在外,也只带了些许盘缠,待我们走完镖,返回之时再奉上薄礼。”
黑衣人道:“哼!我七兄弟来此,并不是要讨你的这点过路费。”
马四海问道:“我四马镖局一向奉公守法,做的是正经生意,在武林中行得正,从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
黑衣人道:“你们四马镖局并没有得罪我们,我们来此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马四海道:“什么事?”
黑衣人道:“你们四马镖局大难临头了,想必还不知道吧?”
马四海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好狂啊!就凭你们几个,就想将我四马镖局一举铲平,只怕没那么容易。”
黑衣人道:“马总镖头误会了,我们与贵镖局毫无恩怨,我且问你,车上的人是谁?”
马四海道:“车上人是谁都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黑衣人道:“关系可大得很呐,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们。”
马四海道:“少说废话,老夫可不是被吓大的。”
黑衣人道:“好!那我就实话告诉你,马车上的人可是朝廷钦犯。”
马四海道:“少在那里吓唬我。”
黑衣人道:“你不信,那你问一下车内的人是不是锦衣卫副指挥使何春林。”
何春林是朝廷钦犯,前些日子早已传遍整个济南府,马四海没见过何春林的画像,当时听镖师们议论起来,也不以为意,此时听这黑衣人说车厢里的人是朝廷钦犯,大吃一惊,这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若真是那人,四马镖局护送钦犯逃难,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马四海下定了决心,不管车厢里的人是不是钦犯,都绝对不能让黑衣人知晓,否则消息一旦传出去,将贻祸满门,他道:“你三言两语就想诬陷我四马镖局,只怕没人会信你们。”
黑衣人道:“我们只想捉拿车内之人去领赏,与你们无关,你们识相的快快走开。”
马四海道:“你们想夺我的镖就直说,不必给我安那么多罪名,想让我弃镖遁逃,可笑!可笑!”
黑衣人道:“老顽固!看来你是护定他了?”
马四海道:“职责所在。”
黑衣人道:“你们不走,就都葬在这里吧。”向左右同伴看了一眼,道:“动手!一个不留!”
七个黑衣人手挥兵器,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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