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为第一次班级活动征集方案的时候,陆逊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典韦非常积极地向张松推荐五里湖中心的西施岛,西施岛那时候还没有名字,典韦用那个荒岛来表示它。典韦说那个荒岛有一条可以通过大卡车的泥巴路通上去,天气好的时候,泥巴路很硬实,一点不会泥泞,非常好走。典韦还说那个荒岛没人管,又停工了很久,是个非常适合烧烤的地方。典韦说的时候面红耳赤,显得很激动,一副一定要把张松说服的样子。
陆逊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不确定有没有在听典韦和张松的谈话。陆逊好像是在听,因为典韦说到的那个荒岛陆逊也看到了,回想到了路过五里桥的时候,看到五里湖的中心有一块巴掌大的空地,有一条鸡肠子一样宽的泥巴路连着岸边,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漂浮在湖面上的蒲扇。陆逊又好像是没在听,张松问还有没有其它的提议,陆逊没有任何反应,目光呆滞地看着橘黄色的桌面,桌面上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陆逊那会正在想事情,想一些再也记不起来的事情。
张松问还有没有其它的提议,吕布也没有任何反应。吕布和陆逊不同,吕布没有在发呆,而是戴着耳机,沉醉在音符的世界里。张松很不满只有典韦和文丑响应自己,大声地朝吕布喊道:“布爷,把耳机摘了,我们来讨论讨论班级活动的事。”
吕布摘下耳机,茫然地说道:“啊?什么?你们决定就行了,我随便,反正我都会参加。”吕布说完,又戴上了耳机,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起来,两只手轻轻地敲打桌子,敲得“啵啵啵”地响,好像敲打的不是桌子,而是架子鼓。
陆逊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一会吕布假装在敲打架子鼓的节奏,并试着猜测吕布听到的旋律。陆逊是个音盲,所以什么也没听出来,只觉得“啵啵啵”的声音听久了犯困。陆逊想了很多事情,就是没有想到班级活动的提议,陆逊觉得没有什么好提的,一是想不到特别有意思的活动,对呼声最高的户外烧烤也没有有价值的建议,在典韦推荐西施岛之前,只想到了操场外的一块荒草地。荒草地在长溪大桥横跨的那条河边上,背靠军训时的那片操场,河的对岸是山,连绵起伏的山,翻过山便是大湖了。学校周围只有那个方向有山,有山隔着,所以在学校是看不到大湖的。陆逊后来和吕蒙去爬过那片山,有一条被爬山的人踩出来的小道,山顶上可以看见大湖。山顶上看到的大湖和去到湖边看到的大湖完全不一样,山顶上看见的大湖像是天上的一口井水。荒草地上的荒草和人一般高,陆逊觉得荒草丛中应该有蛇虫出没,打篮球的时候就看见过那人一般高的荒草无端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摇晃一样,那蛇虫想必很大,所以便没有推荐出来。
二是推荐了提议,需要验证它的可行性,也需要费很多口舌去说服大家赞同它,陆逊不想花时间去验证,更不想向很多重复自己的提议多么有趣,比别人的提议都好。重复的话陆逊不喜欢说,比如遇见了谁,要打个招呼,陆逊一般不会说你好、吃饭了没有之类的话,而是用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点头的动作代替。你好这类的话刚认识的前几次碰面已经说过了,以后经常见面如果还是总要说,就是重复了,重复的话是没有必要的,是多余的。对比的话陆逊也不喜欢说,但是当提议很多的时候,自己的提议和别人的提议是一定会拿来对比的,自己说自己的提议如何好,如何比别人的好,就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陆逊不会自卖自夸,陆逊认为应该让识货的人用自己的秤杆去评判。所以陆逊只在没有提议的时候才会提提议,但是这种时候是不存在的,于是陆逊便从来没有提过提议。
陆逊经常发呆,对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对着蓝天白云绿草发呆,对着书本黑板发呆,也会对着漂亮的女生发呆。陆逊对着漂亮女生发呆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地翘起,嘴巴会微微地张开,步练师见到这副样貌,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叫做小淫贱样。陆逊是很反对这个词的,陆逊说自己并不是因为看见了漂亮的女生才发呆的,而是漂亮的女生恰好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发呆与漂亮的女生没有任何关联。而且漂亮的女生并不会出现在脑海里,脑海里想的是别的事情,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的事情都有,就是没有想漂亮的女生。步练师说,你骗鬼呢,口水都马上要流出来了,还说没有想。步练师还说你对着黑板发呆的时候,不是这样一副样貌,那才是真正的正常的发呆的样貌。陆逊不知道自己对着黑板发呆是什么样的样貌,真希望有台摄像机把那副样貌记录下来,好看看自己浪费生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样貌。可惜自己不是明星,没有电视台的人扛着摄像机来记录,所以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样貌。
后来陆逊努力地不对着漂亮的女生发呆,每次发呆的时候会突然地回过神来,确认视线里没有漂亮的女生,才继续发呆。这样很容易打断发呆的情绪,就像做美梦突然惊醒一样,发觉没什么事情再闭上眼睛继续睡,会回不到刚才美梦的梦境里去。为此陆逊有段时间总喜欢躲进没有人的教室,从里面锁住了门,不让任何人进来,然后才放心地发呆。
陆逊发呆的时候时常会想有关人生的问题,人的一生要怎么度过才算得上是幸福的呢?生老病死都要经历了才是完整的人生么?一生之中,是悲伤痛苦多于欢乐喜悦呢,还是欢乐喜悦多于悲伤痛苦?每天都很无聊,每天都在重复,每天都要承受很多责任和痛苦,为什么人还要努力地活着?死去了不是一了百了么,难道说死亡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人为什么要聚集在一起,为什么要有社会关系,如果一个人生活在荒山野岭,从来不与任何人交流,会是什么样子?所有的问题陆逊都没有想出最终的答案来,每一次发呆想到这样的问题,都会有不同的答案。当时觉得得到的答案很满意,但是下一次发呆再想起来的时候,又会觉得那些答案实在很幼稚,很好笑。
陆逊曾经设想,要去到一个不认识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然后和所有认识的人断了联系,这样就像是从世间蒸发了一样。但是又想到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和吃喝拉撒,于是就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住的地方了,不可避免地要去认识人,又不可避免地建立起了社会关系,还是没有做到从世间蒸发,和当前并没有区别,只不过认识的人不一样了而已。所以最好是找一座荒岛,靠捕鱼和摘野果子为生,衣不蔽体甚至不穿衣服都没关系,反正岛上没有第二个人。将来同学聚会说起陆逊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陆逊在哪里,陆逊在干什么,陆逊怎么样了,是不是会显得很神秘,很有趣?
陆逊还曾经设想,将来要把各行各业的工作都干一遍,这样人生才算得上精彩纷呈。行业有很多,各个行业有各个行业的入门门槛,陆逊计划从入门门槛低的行业开始,比如说城市的环卫工人,扛着大扫把走街串巷,戴着口罩和帽子,像透明人一样出现在人群中,做着极不起眼却极有意义的分内之事。行业有很多,人的生命有限,每一份工作都不能干太久,环卫工人干了两三个月便可以了,接下来去包子铺卖包子。去包子铺卖包子得早起,因为早上是包子最热销的时候,上班族从六七点到九十点都有,最晚五点就应该起来准备了,这是个不小的挑战。陆逊最喜欢睡懒觉,自然醒能睡到中午十二点,五点起床就是折磨,所以说这是个不小的挑战,偶尔早起一两天是没问题的,倘若每天都得早起,那便是要了老命的事。但是很多人说,人只有脱离了舒适区,才能激发潜能,才能进步,有鉴于此陆逊决定第二个要干的行业是去包子铺卖包子,也是干两三个月。按两个月一个行业来算,一年六个行业,十年才六十个,如果除去学习时间、发呆时间、和回家过年过节等时间,六十个估计得打个半折,速度就显得太慢了,很多行业可能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在这十年里还没来得及体验就消失了,就像和现在的小学生讲鸡毛换糖一样,他们会问鸡毛是什么,糖为什么要换而不是花钱买,能换巧克力吗。他们想像不到挑着担子走十几里路,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喊着“换糖啦,鸡毛换糖啦”的情景。陆逊想不出好的办法,既不能设定自己的寿命,也压缩不了时间,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尽力而为,尽量干得多一些行业。
有时候陆逊回想起曾经的设想,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可笑,就像是回去看小学时候的作文,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不敢相信自己手笔的气息。但这不影响陆逊继续发呆,继续新的设想。陆逊总是有内容去发呆,有时候会因为听到的一句话发呆,有时候是对看到的场景突发奇想,更多时候是因为无聊。陆逊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感到无聊,发呆的时候也会想这个问题,别人的人生似乎过得都很多姿多彩,有见不完的人,有说不完的话,有做不完的事情,但是到了自己这里,好像什么都很容易终结,为此陆逊怀疑自己是一个黑洞。陆逊因为无聊,想到了将来要干很多的行业,最好是把所有的行业都干一遍,这样人生或许能够多姿多彩起来。
陆逊不能理解为什么张松每天都很忙碌,在忙碌地追求什么。陆逊幻想着获得一种能够和别人交换人生的超能力,用这个超能力去和张松交换,于是早起上课,下课之后去社团,从社团回来再和女朋友煲电话粥,或许能知道张松不知疲倦地干这些事情的意义所在。陆逊也想和吕布交换,想知道音乐的魅力,比吃饭睡觉更吸引人的地方在哪里。陆逊发觉这样想下去,势必会想和所有有关联的人交换。好在这样的超能力是不存在的,不然所有和陆逊有关联的人都会有让人觉得行为怪异的几天,然后被别人问道:“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来大姨妈了?”
“神经病,你才来大姨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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