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月,原本还在同一条船上的二人竟已反目成仇,不死不休。李宪望着跪在地上有些狼狈的霍睢,心中倍感唏嘘——他想让霍睢死,现在也想,可真当将人带到眼前,他又是另一番感触。
“宋哲没有杀了你。”
他语气平静,像是轻易接受了那个忠心将领的背叛。
“果然,武将不可轻信。”
感慨一叹。他以为是宋哲顺势帮了霍睢,一路护他回的长安。可区区一介武夫,又能泛起什么浪来?再往坏了说,就算是幽州应家帮了霍睢,可没了应崇川的应家,什么也不是。
话说回来,霍睢设计杀了应崇川,幽州怎可能帮他!
只是下面的霍睢却轻蔑地笑了一声。
李宪果真还是太过自负了,他的确精于算计,从五年前便将今日算得明明白白。可他的算计也太过明显了些。自从被派去幽州那一刻霍睢便知道,若是应崇川一死,他定会成为李宪下一个要除掉的目标。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那日在浅水溪旁的松林中,却是安世妨主动现身,杀了商副官,带走了幽州的虎符,又同他说了往后之计。几日后的白渡河上也是安世妨在舟上提前做了手脚,他们一路漂到河下游,用了以假乱真的尸体金蝉脱壳。如今安世妨与应家军就在长安城外五十里,得知李宪动了禁军后,他们该马上就要入城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能让你死一次,也能让你死两次。只要你一死,群龙无首,我还会怕城外的兵吗?”
唐棠今日左眼皮直跳,起初只是归结于晚上那一劫,她甚至在袖中藏了短刀,想着晚上若有机会,便要同李宪玉石俱焚。只是半个时辰之前,她似乎听到了内侍言语中提到了霍睢。
碍于她是陛下近来极上心的新夫人,几个内侍在她再三盘问下终于告诉她,前殿禁军捉住了一个冒充已故尚书令之人。
或许是因为心中仍报有一丝幻想,也或许是因为有人胆敢冒充霍睢而愤怒,鬼使神差之下,唐棠一路偷摸跑到了前殿。
只是奇怪的是,大殿外空无一人,连内侍宫女也看不见。再往里走,唐棠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她如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是他!
霍睢,他还活着!
唐棠紧咬住了嘴唇,心中突然被狂喜包裹,面上却不知是哭是笑。
“我可以给唐家翻案,霍睢……如今应崇川已经死了,只有我知道当年的全部真相……”
唐棠有些机械地抬头,她看不到殿内的光景,却也知道说这话的人是李宪。所以……当年唐家灭门之事李宪竟都知道!
“谁说应崇川死了?”
此时一道女声响起,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乐呵呵地反驳:“再者你当年向幽州提议构陷唐家之事我也知道,若不是你这主意好,幽州也不会答应跟你一个无权无兵的李家合作。”
是……李宪提议……构陷唐家?
原来一切都是李宪做下的!他为了坐上皇位,不惜用唐家满门性命做代价!那五年他留自己在府上又是凭什么故做好人惺惺作态!唐棠握紧了袖中的刀,怒意翻滚,不自觉便往殿中走去。
没想到殿中的血腥之气这般重。
怪不得殿外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都死了……
安世妨不知是何时带兵围了皇宫的,只是深宫之中,她竟对此一无所知。
“唐棠!”
“唐棠……”
“唐棠?”
三声呼喊像是同时响起,语气各不相同。
只是李宪话音刚落,望着从自己胸口处冒出的鲜血,他面色彻底变了。
从来没有一刻让他离死亡这般近,他也从来没有一刻想过,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刀竟会是出自唐棠之手。可也好……是唐棠。
大殿中忽然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李宪的呼气声。鲜血将他明黄色的龙袍也染红了,就像五年前唐府的花园中,那株他最爱的牡丹。
他心仪她,很多年前就想告诉她,可惜她有了霍睢,他便只能说,“我只将你当妹妹”。
他望着唐棠,呼吸越来越弱,只是话到了嘴边,半晌,他终于说:
“我是……真的想替……唐家翻案……”
唐棠手上的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她杀了人,她杀了李宪……
唐家的仇算是报了吗?
她茫然地望着地上没了生气的李宪,又茫然地望向霍睢,后来便渐渐看不清了,被眼泪模糊了双眼,可她却笑了。
释然般,松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没来得及叫他写个退位诏书。”
看着抱在一起的唐棠和霍睢二人,安世妨幽幽别开了眼,扼腕叹息了几遍。
庚寅年,当真要是一个太平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