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言九鼎,春猎定在四月初三的东华山。
诏令颁布的当日,李宪便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后了悔,贴心的高勇只好硬着头皮宽慰他道:
“依着靖国公的性子,想来也是不会高兴的,到时候陛下再明面上给她一个台阶,收回成命,即保全了靖国公的面子,也不算天子失信于臣,岂不两全?”
即便内侍再能揣度圣心,这也是李宪心中的下下之策——被应崇川比得失了分量,这回他实在是想落了安世妨的面子,即便鲁莽了些。可如今不得不退步,不论天下人怎么想,他在安应二人面前,仍是气短。
此时却只能如此。
李宪摆摆手让高勇下去。约莫着过了半刻,高勇又去而复返,只是相较于方才,这位在李宪身边待了好些年的老奴面色上却带了些难掩的复杂。
“陛下,尚书令一个时辰前回了长安……”
李宪有些意外,霍睢与唐棠的速度竟比他想象中快了一日。
“让他入宫,三刻钟,别耽搁。”
高勇进来的时候李宪正在看庚城刺史的折子,头不曾抬,只是想到在丰城的事虽是为了混淆视听,但终究招摇了些,恐有人生猜疑之心……
“再赐十匹绢到郡主府上,高勇,你速去。”
高勇听到“速去”二字,身子本能动了动,只是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之色叫正抬头的李宪看在了眼里,便随口问,
“还有事要禀?”
的确有事要禀。高勇低着头,带了些惶恐的声音道:
“礼部派去东华山颁旨的大人方才回来了,说……靖国公接了旨。”
李宪攥着折子的手猛地一紧,紧接着高勇的话问:“她接旨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高勇方才也惊极,这般原话问过了礼部的人,此时却摇头,
“靖国公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安世妨吃错了什么药,竟能咽下这口气?她能咽,那道旨却收不回来了。李宪气地哼了一声,手上折子狠狠往桌上一砸,一边又让高勇赶紧将霍睢叫进宫来。
内侍监办事腿脚一向麻利,霍睢进宫的时候,李宪还在生气,见那个赶了几天路又匆匆换上官袍的人立在下首,他忽然便多了几分底气。只是还不甘心地再问霍睢,
“你说,安世妨为何要一声不吭接这道旨?”
李宪与安世妨待的时间不多,不了解她,霍睢却是知道的——不论皇帝是有心插柳还是无心栽花,安世妨都会将计就计,她从不是将面子看得多么重的人。可霍睢却只是对李宪道:“陛下天威。”
这句奉承话被李宪嗤笑了一番。高勇为霍睢抬了凳子来,二人便一上一下坐着,望着这副冠冕堂皇样子的霍睢,又想到东华山前前后后的事,李宪实在是恨极了。
“她明面上不说,心中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李宪又在打什么主意!那东华山,分明就是安世妨的地界。如今春猎的旨意下给了靖国公,满朝文武皆知,皇帝这是在明抢臣子的东西。
可安世妨的心思,霍睢不好回答,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倒是李宪在这空档想到了召见霍睢的原因,感叹了声,语气又缓了下来。
“你要去丰城,为何连我都要瞒?”
霍睢不曾想过李宪会帮他,常毓那边已经布置周全,应崇川的探子再有本事也查不到常家头上,只是他和李宪在此刻都不知道,被他们捂得如铁桶一般的唐棠的身份,一早便被应崇川知道了。
“此事是臣未考虑周全,叫陛下费心了。”
李宪神色也缓了下来,“唐家的事自然不是你一人的事,应崇川是你我都需要提防的人。”
李宪用唐家姐弟的安危将霍睢与自己捆在了一起,此时他终于真真切切地从应、安二人那边扳回了一城。而霍睢也如开窍了一般,在临走之时向李宪建议道,
“既然安世妨愿意忍气吞声,陛下此刻只管高兴就行。”
……
东华山因为春猎布置而热闹了半个多月。李宪自己按耐不住先去了姑苏台,安世妨不在;应家人其间也上过几次东华山,安世妨不在;霍睢不曾去也猜得到,安世妨定是不在;而朝臣对于这座山抱有微妙的态度,得知了靖国公离开姑苏台,纷纷觉得情理之中,并不意外。
终于到了四月初三,昨夜下了一场春雨,新草潮湿,天气却是顶好。百官聚居的白虎巷中总算不走软轿,马蹄踏干了青石板,拖家带口地候在了东华山的营地。
自年节宫宴那次后,官眷们三个月都不曾这般整齐了。只是冬装换猎装,长安的闺秀们并不为此而欢喜——除了以应五应六为首的几位武将家的女郎。
大病初愈的应五小姐姗姗来迟,望着不远处的霍睢和唐棠,眼睛都闪出了光。
“我觉得今日的女眷中,我定能拨头筹,”
应五虽然没跟着应家军上过战场,却也是武将家培养出的女儿,这话说的带了七分底气,
“小六,你这次让我一回。”
这句又多带了三分。
头筹?应六小姐未置可否,伸手指了指高台御驾旁的那把椅子,上头端端正正坐着个穿晋袍的女子,那人虽然笑得和善,眉眼却凌厉,叫应五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陛下骑在马上,她怎么敢坐着?”
这声质疑叫应六皱了皱眉,“那是今日东道主,潮州安世妨。”
应五没见过安世妨,但这个名字在大梁,即便是三岁小儿也知道。她神色了然,又恍然,
“安家主也要比?”
应六小姐点了点头。
那便没有她的头筹了!安世妨定是要领着女眷们跟男子一道儿比……她又看了一眼霍睢,那人正低头为唐棠整理衣裳,又轻轻撇去了唐棠肩上的什么东西。
一阵猛烈的酸意袭来,应五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那我便跟霍夫人讨教讨教。”
众人不曾在营地耽搁太久,当李宪以猎棕熊者为胜,邻国进贡的牦牛肉干为彩头后,早已跃跃欲试的朝臣和官宦子弟们便纷纷驱马往林中去了,今日皇帝要与臣子同乐,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众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李宪走的那条岔路,他便孤独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然后与同样孤独的安世妨碰了面。
“我可真是没想到……”
安世妨不紧不慢地与李宪并骑,像一个合格的东道主一般,矜持又主动地开口。只是话一出,李宪心中却莫名紧张起来——他一直等着安世妨表态,自从她接旨借出东华山后,竟一直只字不提此事,这叫李宪始终很是介怀。
他望向面色轻松的安世妨,等着她的下文。
“今日的彩头竟是牦牛肉干……”
她说,紧接着朗声笑了起来。这还算坦荡的笑声弥散在空无一人的树林中,落在李宪的耳中,叫他听出了几分嘲弄的意味,于是心中的愤懑更甚了。
霍睢早已入了林深不知处,倒是应五小姐还在营地,她的马一直跃跃欲试地原地踏步,她人却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余光一直注意着唐棠那边的动向。
比试的人都动身了,应五小姐终于意识到,这个马背将军的夫人,叫原本不近女色的霍睢投了十分情意的清河郡主,完全没有上马射猎的意思。
失了在女眷中出风头的机会,又不能与情敌一较高低……应五小姐终于马鞭一扬,朝着猎场奔去。可她竟在那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起来。
还好,霍睢喜欢的女子骑射比不上她。
更好的是,她今日可以光明正大与霍睢一同狩猎了。
方才应五小姐在的时候,那若有若无的目光始终叫唐棠感觉芒刺在背,连梅子吃到嘴中也变得无味了起来,直到应五走了,唐棠才舒了口气,转头刚好瞧见了端着酒壶路过的姜荐令。
托霍睢的福,这位也是老相熟了。
“姜御医,”
唐棠叫住了他,又指了指远处应五渐行渐远的背影,好奇问,“那谁?”
姜荐令从小便被逼着研读医书到深夜,眼神不怎么好,眯着眼瞧了半天,毫无头绪地压指一算,恍然大悟,
“想来是这姑苏台的主人,陛下曾经封过的靖国公。”
他语气笃定,唐棠也不疑有他,只是内心却更诧异了。
“真是怪了,靖国公盯着我看做什么?”
姜荐令却一个激灵,来了劲,“靖国公盯着你看做什么!”
前面的空地不知何时架起木柴,火也烧起来了,几个内侍为留在营地的贵人烤制了些提前备好的野兔野鸡肉,这时候正在往上刷蜜汁和香油。阵阵香气飘来,姜荐令吸了吸鼻子,唐棠却突然拿手捂住了口鼻。
“方才靖国公看了你多久?”
姜荐令穷追不舍,唐棠此刻胃里难受不愿回答,只敷衍道,“感觉过了八年。”
“那可是大梁百年来头一位的奇女子啊,她竟坐在马上看了你这么久……我也好想被靖国公注意到。”
第19章 第三十二章 春猎(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