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逸长长的吐了口气,垂首敛目开始凝神运气。他明白,当前生死紧要关头,既不能急,更不能乱。
不远处的轩辕天罡看着着危襟正坐的五人,不禁淡淡一笑,他负起双手抬头望着天际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端木泽将上官凌姬搂在怀里,此时上官凌姬呼吸急促,面如淡金,银色的乱发披散在脸上,刀锋般凌厉的目光变得苍老而无力,空洞而无神。
轩辕天罡这一掌,已震碎了她的全身经脉。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端木泽嘶声道。
上官凌姬望着端木泽,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掌轻轻抚过端木泽的脸颊,端木泽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痛苦的垂下了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上官凌姬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恨着你,却也无一日不活在这种仇恨的痛苦和阴影之中。我永远也忘不了上官府血流成河遍地横尸的那一幕,忘不了父亲惨死在乱箭之下的那一幕,每天晚上我都会被噩梦惊醒,在梦里,无数只血淋淋的双手抓着我的衣襟,哭喊着让我为他们报仇。倘若没有这般彻入骨髓的恨意,我不可能活到现在,早在二十年前的那风雪寒夜之中便已死去了。”
端木泽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他的身躯突然间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赫连云瑶轻步走了过来,望着倒在端木泽怀中的上官凌姬,她默然将头扭向一边,眼中却已涌出了泪水。
“在离开上官府的那一刻,我便立下誓言,就算耗尽我上官凌姬这一生,也定然要向端木家复仇,我要毁掉端木王朝,毁掉整个洛阳城,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盛世煌朝一点点的化为灰烬。这二十多年来,为了找到数百年前公输子留下的这支铁骑兵,我欺骗了无数不该欺骗之人,毁掉了无数不该毁掉之人,包括我上官凌姬的亲生女儿。我背负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从一个年幼无知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女魔头,最终得到了这支铁甲骑兵。”上官凌姬顿了顿,眼中闪着泪花,默然片刻后,回首遥望着城外依旧闪耀着森然寒光的铁骑兵。
“你为什么不动手,二十年前我端木泽便早已是该死之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端木泽缓缓抬起头,却已是泪流满面。
“因为我终究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不忍心。”上官凌姬抬起手轻轻拭去端木泽眼角的泪水,嫣然一笑。
她的声音忽然间低了下去,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这一刻,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让端木泽无法呼吸。
“将我葬在那片桃源之地,虽然那一片桃花林早已凋落殆尽,但在我心中,那里永远都是最美丽的地方。在那里,我度过了这一生之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上官凌姬望着端木泽,轻声说道,“答应我,好么?”
“我答应你。”端木泽默然良久低声道,从他口中吐出的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柄柄利刃刺在他心中的最深处,他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着。
上官凌姬如释重负的轻轻吐了口气,她的头微微一侧,沉入了端木泽的臂弯之中。她的神态平静而安详。
这个一生都在仇恨的痛苦中挣扎的女人,如今终得解脱。
端木泽木然的低下头,久久凝视着怀中的上官凌姬,一动不动。
轩辕天罡此时缓缓的朝着端木泽走了过来,赫连云瑶一闪身挡在轩辕天罡面前,颤声道,“你要干什么?”
轩辕天罡轻轻一挥手,赫连云瑶娇小羸弱的身躯宛如被一片树叶被风卷击而起,直直的飘落在大殿前方,全身一麻登时丝毫动弹不得。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恶人。”赫连云瑶叫了起来,无力的挣扎着。
轩辕天罡走到端木泽的面前,微微一躬身,和颜悦色道,“皇帝,请问现在我可以杀死了你么?”
端木泽头也不抬只是木然的看着上官凌姬。
“早点去陪她吧,黄泉路漫漫,她一个女人,总是会有几分孤单的。”轩辕天罡缓缓扬起了手掌。
丁逸深吸一口气,宛如离弦的箭一般从弹了出去,一头朝着轩辕天罡的肋下斜斜的撞了过去,他的功力眼下尚未恢复,想要一拳砸死轩辕天罡恐怕有些难度,但撞一撞的气力却还是有的。
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百姓心目中的好皇帝就这样死在轩辕天罡手中,他得做点什么,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他丧命。
但是,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找死。”轩辕天罡冷笑一声,右掌卷起一股劲风,朝着丁逸的面门斩落。
丁逸毫不闪避,突然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轩辕天罡的掌缘。
轩辕天罡一惊,吃痛之下掌势微微一滞,丁逸乘机猿猴一般手脚并用,紧紧的缠在了轩辕天罡的身上,双手死死的掐住了轩辕天罡腰间的肾俞、命门两处大穴,轩辕天罡浑身一麻,一口真气被堵在丹田之处,登时提不起来。
“水镜先生,龙阳兄,就是现在。”盈歌一声轻啸,与龙阳君一闪身,两人一掠至轩辕天罡的面前,一左一右,双掌印上了轩辕天罡的胸膛,轩辕天罡身子一震,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水镜先生右手微微一抖,方椅之下冒出了一股青烟,一跟细若牛芒般的金针一闪而出,轩辕天罡只觉得右目一痛,眼前登时一片漆黑。
“水镜老儿,水镜老儿,你毁我双目,我要将你碎尸万段。”轩辕天罡满脸是血,仰天怒吼,龙阳君与盈歌只觉得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内力自轩辕天罡体内汹涌而来。两人手臂一震,再也抵挡不住,瞬间被弹飞了出去。
但丁逸仍然死死的扣住轩辕天罡的腰间不放。轩辕天罡大喝一声,双掌挥出,连连击中了丁逸的后背,丁逸口中鲜血狂喷,却依旧张开双臂牢牢的缠住轩辕天罡。
寒光一闪,宗布的七尺巨矢与雷泽的青锋宝剑,一左一右,悄声无息的穿透了轩辕天罡的心脏。
轩辕天罡身子骤然一僵,他缓缓低下头,黑漆漆的瞳孔凝视着丁逸,鲜血不断的从早已失去的双目中汩汩而流,落在了丁逸的脸上。
“臭小子,在扎布里,我便该要了你这条小命。”轩辕天罡突然间轻轻叹了口气,凝聚全身最后残存的真气,朝着丁逸的后背击出了最后一掌。
丁逸两眼一阵发黑,只觉得后背就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瞬间击穿了一般,再也只撑不住,双臂一松,身子滑落在地上。
轩辕天罡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他怒睁着双目,空洞无神的双眸充满了无尽的不甘和狰狞的怒意。
他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自己苦心谋划这么多年,在即将问鼎天下的那一刻,竟然会倒在这样几个江湖中的无名之辈手中。
这于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但无论如何,他失败了,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只能胜不能败的。
因为一旦失败,便只有死亡。
而如今,他终究是败了。
看到轩辕天罡轰然倒地的那一刻,丁逸长长的吐了口气,全身上下突然间松软的像一团棉花。
“好累,好累,我真的好累。”丁逸心中喃喃道,疲倦的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就像小时候在渔村那样,美美的睡上一大觉。
自从离开渔村,卷入这浑浑噩噩的江湖之中,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不能睡,我受了伤,我伤的很重,要是睡过去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我不能睡,我还要找紫灵。”
“可是,画眉呢?画眉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是那么的孤单。不,不,我得去陪画眉,我得陪着她才行。”
“可是,我如果去陪画眉了,那紫灵呢,谁来照顾她呢?”
在丁逸的脑海中,画眉天真烂漫的笑脸和紫灵沉默忧郁的面容不断的闪过,他的意识渐渐的越来越模糊。
“好累,好累,我真的好累。”丁逸心中喃喃着,他隐约听得耳边传来盈歌的惊呼声,然后便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