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棣请了安。堂下众人一并向她行礼。霍棣一眼就瞥见旁边一排衣装气派的年轻公子们,想到朱砂的话,不免有些尴尬。
太后适时挑起话题:“哀家今日让几位大臣多带些亲戚进宫来。这宫中如今是女孩子们的天下,哀家成日价看着这群花团锦簇的女儿家,觉着乏味,遂准他们带上家里的公子们来,中和中和这宫中的阴柔之气。”
太后这一准许,诸大臣自然心领神会,纵是芝兰玉树,也要送到这皇家堂前来。
霍棣居深宫多年,除朝堂上远远一见,此外难抛头露面。眼看如今时局渐渐平稳,宫中自然希望霍棣能早日成婚,诞下皇嗣。况且霍棣是女子,诞育不易,更要早些准备。
太后与霍棣并无血缘,不敢擅自指配婚事,所以才出此策略,想让霍棣与京中适龄公子熟稔起来。
霍棣回道:
“太后有心了。上次沈冉白来,对面楼上簇拥了一群女孩子,都是来看沈大人风采的。如今这样多的萧京才俊聚于此处,难怪朕进来时,觉得连侍女们都殷勤些。”
太后一笑,又挥手指向他们:
“你们依次向陛下问好罢。”
于是诸人依次跪拜了,自报了家世,说了几句呈祥祝贺的话语。
皆是京中如雷贯耳的大家子弟。就连太后的二侄子陆郢也入宫来,面容清秀,依稀有太后的风范,只举止不甚从容,想来是因着贤妃本为小户女,兄弟仗其势力有了个京官,但时日尚短,还未能把儿女□□得礼。
霍棣面上含笑,对他们并无区别对待,只当与平常大臣一般。
太后见霍棣没有什么特别留意的,又亮出了下一手:
“这几位都是世家出来的公子,今日聚到此处,宫人们也算见识了。想来诸位都是萧京里的青年才俊,诗词歌赋,无不通的。不如就宫中情景即兴作诗,不限格律,可以尽情发挥。也算哀家一大把年纪,附庸个风雅。”
“太后就是风雅人,霍棣等才是附庸太后之风雅呢。”
说话的是李太妃,昔日即是贤妃一派的人,自己的外甥女嫁的便是贤妃的大侄子,攀得一手好亲戚。
太后对她和气一笑,却不回答,而转向霍棣道:“皇上出个诗题罢。”
她是想让霍棣择一个喜欢的物事,让诸青年作诗,若有个别与霍棣心思相投,或许会得霍棣青眼。
霍棣领会她心思,却又并不十分受用。平白无故送一个人来,霍棣怎样也有几分尴尬。眼前诸位虽然都是俊秀而多才的公子,不知底细,也并无亲近之意。
霍棣幼时接触的人并不多,谢徵与程柔并不是对十分亲密的夫妻,这些风月之事,只能从话本戏曲里读来。
佳人才子,都是月上柳梢头,相约黄昏后,其中风流袅娜,千回百转,都是两心相知的事情,不能公之于光天化日,给诸多人议论的。
故而今日在众人眼前,就不愿与他们多谈,只觉得太后这一番好心,将被自己辜负。
霍棣正心头烦闷之时,望见外头一株腊梅因为在暖阁旁熏着,已经开得大好,甚是与群芳不同,就一指外头那梅树:
“就以这白雪梅花为题,一人作一首罢。朕有事在身,两时辰后归来,望诸卿各洒潘江陆海。”
众人簇拥霍棣出来,便回太后阁中各自作诗观望去了。
外头冷风一拂面,霍棣总算清醒一些。
其实今日霍棣得闲,只不想在此久留,混不自在,便借故溜走。此时又不知向何处去,但总要跑远些,假装自己有事在忙,免得被周遭宫人望见。
毕竟这里众人身家贵重,不可以轻易无礼,让一众霍棣父皇时遗留下来的老臣们觉得霍棣轻慢了他们的儿子,心中不快。
思来想去,突然念起新年赐御酒的地方,离此处很远,可以打着体察民情的旗号去那里挨一会儿,顺便找些乐子。
于是披了狐白裘往外,走一会儿至宫城门下。
光禄寺的几人正在此处温酒。隔了帘子,外头又几人在劝酒,并一个监事看着。众人见了霍棣来,有些激动。但因着心知这几日,霍棣身为一国之君,必然要到此巡查,以示与民同乐,因此并未呈现人仰马翻之态,工作还有条不紊。
监事斟了一杯暖酒来,朱砂先尝了,再递与霍棣饮。
赐御酒是燕朝开国以来的习俗,腊八至初七,在宫城门外摆酒给来往的百姓,还要有一人从旁劝酒,以示皇家与民同乐的姿态。趁送酒时,霍棣还能与过往百姓攀谈一二,作作了解民间疾苦的样子。
霍棣端了酒坐在炉子旁取暖,问候几句,就让众人依原样行动便是。暖烘烘一杯酒下肚,虽不算醇厚,但伴着满室飘香,终于有了怡然自得之情。再隔着帘子听外头饮酒劝酒的声响,还有攀谈之声,谈的是瑞雪丰年,街坊巷尾的小事,在此年关都添了几分喜气。
人间烟火大抵如是。霍棣感到心头温蕴。此处比太后暖阁自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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