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宴集向来热闹,宴初已行了迎礼,此时又要行觥筹礼,热闹起来。下头觥筹交错,酒樽相撞,酒香并着脂粉香气和殿中薰香,混杂成融融的宴席气息。
宴上有几道果盘,是边境出产的奇异特产烹制而成,带一点关外的风情。此时呈上来,诸将皆是一番惊喜,又要感念皇恩,颂扬霍棣体察众人心意,设计这些菜肴。
套话说完,便开始品尝。其中一盘果子与霍棣平日所食不同,一个侍从上前来指导霍棣如何食用。霍棣一面听着,一面看诸将如何食用,悄悄照做,视光到沈冉白处,望见他正耐心与世子讲解食用的方法,心里觉得有些惊异。
诸将们懂得,那是他们原本就长居边境,沈冉白是如何知道此物的食用之法?
再看他低头哄着世子的样子,温柔耐心得不似她所认识的那个话锋凌厉的沈御史。世子始终自己剥不开那果子的壳,小小的顽童,索性不顾礼节上嘴来咬。结果一松嘴,那果子咕咚咕咚地滚到地上,落到一个宫女脚边。
那宫女连忙拾起来。世子咿咿呀呀地问她要。宫女生怕把世子惹急,世子若是哭了,场面有些难看。于是用水洗净了,递还给世子。
接过去的是沈冉白。
那宫女望见沈冉白,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垂下头侍立在一边。霍棣想起那天沈冉白入宫见定王妃的时候,宫里女孩儿们那副上赶着围观的情景,就觉得有些好笑。
沈御史长得是很不错,但是内里是个一根筋的工作狂,和他吵一架,能气你一整天。霍棣心里嘀咕,你们这些小姑娘还是不知道他的厉害。
她想着,嘴角就含了一丝笑意。沈冉白感到有人在看这边,抬头,望见霍棣笑吟吟地往他这里看。
目光触及的一瞬,霍棣赶忙转开视线,和其他人交谈起来。
吃了几口,到底是关外的菜肴,有些不惯口,再加上殿内坐着的,除她以外,全是男子。武官们性格豪迈,推杯换盏,弄得满殿是酒气。但毕竟是庆功宴,霍棣又不好意思扰了诸位功臣的雅兴,只好借着出恭名号逃离席间。
顺便还能往御膳房寻两个让人提前备下的酥饼。
只两个宫女跟着霍棣,寻了那酥饼来,又找一处芭蕉叶挡着,狼吞虎咽地吃下那饼。
正满脸都是饼渣,芭蕉叶后头却传来一声轻笑。霍棣正不知当不当转头,生怕哪个大臣看到她这副样子,有失体统。
林风剑的声音朗朗地响起:
“陛下竟然在这里开小灶吗?”
霍棣心里石头放下,却狡黠一笑:
“只准你林风剑溜号,却不许朕吃点独食?”
时隔一年后霍棣终于又见到风剑了。日光泻地,他站在其间爽朗地笑着,因着一半外族血统而英挺的眉眼在边塞的寒风里洗礼得愈发深邃,肤色也晒得深了一些,换了戎装再穿盛服,俨然一个贵公子。
他去时还是十九岁呢,如今及冠了,束起发来。霍棣望着他心想着,这少年郎在塞外骑着高头大马践踏胡敌,必定威风八面,不然怎么如今眼神里平添这样多的坚毅自信呢?笑起来却像日光一样灿烂清透,不藏污垢。
风剑回道:“臣吃撑了,出来消消食。在外面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一顿,能打到两只野兔子都能回味三个月。”
听得霍棣心里跟着凄凉,他过得这么惨么?若不是霍棣为了在军中安插势力,他本可以当富贵闲人,在程府吃祖上封爵的老本。所以语气也缓和许多:
“今年各处上贡许多珍奇野味,朕可还替你留着呢,过两日府上给你送去。”
又问:
“在外面日子怎样?趁现在报点委屈,朕听了如果心疼,还多赏你些。”
他听了又咯咯地笑起来,爽快的少年郎的笑:
“陛下是谢丞相的好弟子,连说话口气也学得好。”
“林将军,朕好歹是一国之君,你竟然敢取笑朕。朕宽宏大量不追究你,你下次不许这样。”
林风剑知道她只是吓唬他,依旧是满脸的笑意盎然,倚着芭蕉杆儿端详打量着霍棣。
她望着他的笑脸心想,怎么能追究这样日光一样明媚的人呢。
在萧京阴雨绵绵时,霍棣时常想起这样的笑容,担心世间好物不能坚牢,关外的风沙会湮没这样的笑容。
但他现在又完头完脚地站在她眼前了,霍棣好像又回到了雁回山上与他一同骑马练箭扎马步,被程柔师娘“□□”的日子。
“那边休鸩越来越少了,商户也多了起来。驻边的时候,进城里还能吃上萧京的点心,就是贵点。不过打起仗来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他的笑容略微收敛了,眉目间罩上一层浅浅的阴翳:
“微臣总算见到真正的战场了,亲眼目睹战场生死。好在定王很有经验,牺牲只是少数。而且——
我命大,等着回萧京向陛下讨赏啊。”
霍棣方才听他说战场生死,还悬着一颗心,此时落下,跟着笑起来,抹了抹嘴,向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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