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张骞甘父离开大月氏已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来,伊于成阿依静看看便沉不住气了,隔三差五往赫迪府邸跑,简直如坐针毡,每日皆是烦躁不已。
这日午后,两人截住正欲出门的赫迪,相与步于书房,阿依静开首便道:“赫迪,你虽是世袭父爵,毕竟也是手握兵权的一员大将,难道就真的再无办法了吗?”
赫迪无奈笑笑,浅呷一口案边茶水,正色道:“静静,非是我不尽心竭力。你知道的,我阿妈亦是死于当年战乱中,这十多年来我们兄妹无日不思念伤怀啊。近半年,我屡次上书进言皆为大王辞退,并再三明令警告。不瞒你们说,我的兵权早在一个月前已被大王收回,念在我父曾两次救过他性命,爵位俸禄方仍自保留。”
阿依静听说,歉然一笑,似乎再也想不到别的说辞,期期艾艾道:“赫迪,那……那难道真的没法子了吗?”
赫迪把头沉下去,以左手拇指和十指掐住下巴,右手轻轻地在额头上搓过来搓过去,仿佛是要将那几条浅浅的皱纹给抚平。
阿依静一直把眼瞧着赫迪,及至半晌仍不见他开话,微微叹了口气,幽幽道:“如果……如果给我一支兵,只要十万——不,五万也行。只要五万兵甲就成了,那时我定要好好训练他们,与大汉一道联兵出击。就算死,也是值了!”
伊于成这时忽道:“自古‘有道伐无道’,我相信西域诸国自然是不甘于久居其下,只要月氏出兵,他们届时亦绝不会袖手旁观。那时,我们的义军人数何止五万!”
阿依静心知不论自己说什么,甚至不论对错,伊于成总是支持自己宽慰自己,登时双瞳剪水,不觉向他莞尔一笑,轻声道:“可是,道理虽如此,出兵究竟是需大王首肯才行,我们……”阿依静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如是他在,或许多少还有一线希望。
伊于成见阿依静近来对自己似乎越来越柔情,全然不似当初的冷峻,就连看自己的眼神似乎都饱含深情与依恋,侧眼看了看赫迪,嘎道:“赫迪,我们还是相信你的,你……你再好好想想!”
赫迪这时长长叹了口气,慢慢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太过于冒险!”
阿依静远远没料到从赫迪的口里忽然出现转机,尽管她时时盼望着转机的出现,然而究竟经不住一年多时光的打磨,简直日长似岁。这会见说,倏地站起,走到赫迪面前盯着他道:“你说,尽管说!”
赫迪笑逐颜开,似乎压在心上的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卸了下来,语出月胁道:“挟持大王,逼其出兵!”
这八个字甫一入耳,阿依静便脸现喜色,忽而又似战败的公鸡,嗫嗫嚅嚅道:“可是……可是宫廷守卫森严,高手如云,我们如何得手?”
伊于成见阿依静满脸茫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了便心痛,安慰道:“这虽是僭越之举,可是当下我们亦别无他法,只能舍命一搏!”说完,轻轻地抓起阿依静的手,霁颜道,“别忘了,我的轻功可是独步武林哦!有我在,便是龙潭虎穴也能进退自如。”
阿依静拿眼斜瞪过去,粲然笑开,甜甜道:“知道啦,伊少侠!”说完,拱手盈盈拜去,如风拂柳,绰约多姿。
赫迪见二人亲昵无间,琴瑟调和如胶似漆,想起自小便与阿依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许多美好情事来,心上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失落,艴然不悦地垂下头去。
当晚,三人深猷远计地密谋一番,决意由伊于成阿依静潜入王宫,赫迪在外接应,必要时开城放人。
数日后的深夜丑时,两人顺利避开宫廷七八队巡夜兵士,潜入深宫,隐身月氏王寝宫外。伊于成轻轻戳破窗纸,把眼凑上去,只见月氏王仍未就寝,独自坐在榻前椅上,支颐于几,似乎满是倦容,案前则是一堆竹简,想是各种奏折。伊于成抬起头,阿依静瞧了一会,蚊声道:“看来他确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伊于成趣道:“怎啦,后悔啦?”
阿依静微微一笑,使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双足一蹬,腾身而起,轻飘飘地破窗而入,双足还未落地,伊于成手上的一柄短刀已抵在了月氏王的脖子上。
月氏王陡见两个黑影从天而降,眼睛还没一瞬便已周身穴道被封,动弹不得,瞿然道:“你们……你们究竟待怎地?”
伊于成收起短刀,坐在月氏王身边,凛然道:“只要大王肯发兵,在下僭逼之罪任由大王处置,断手断脚、剥皮抽筋,绝无怨言!”
阿依静见伊于成说得认真,惊道:“伊大哥,你……你怎——”接下来的话她终于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就算月氏王应允出兵,此番罪过怎肯干休?蓦地,长长的睫毛上泛起一丝泪花。
“本王的性命可以交给你们,出兵……出兵,断然不行!”月氏王说这句话时态度极是傲朗,仿佛再无丝毫商量余地。
伊于成与阿依静对望了一眼,把短刀又抵到月氏王脖颈上,厉声道:“大王,你可是万金之躯,难道当真不怕死?”
阿依静这时再也忍不住,嘶声道:“只要大王出兵,我阿依静亦任由大王处置,当此一言,有如皎日!”
便在这时,两人突然发觉月氏王似乎已然昏厥,伊于成手掌微翻,提一口真气欲输入其体内,哪知甫一运功惊然失色道:“静静,我们……中毒了!”说完,阿依静已摔倒在地,便欲去扶,双腿一抖,跪了下去。跟着,一个身影晃了进来,嘿嘿冷笑,极是得意道:“深夜行刺,胆子倒不小啊!”
伊于成仔细打量了来人几眼,颤颤巍巍道:“阁下,阁下就是——人称千毒……”言语至此,下面的话再也没力气挤出来,颓废地瞪着那人。
“嘿嘿,没错,老夫便是潇湘客!”那人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嘿嘿”两声,只要这阴森的“嘿嘿”一出口,闻者便有一种恐惧来袭之感。
阿依静这时亦想开口,但浑身乏力,仿佛身体叫人给掏空了,又仿佛正置身大醉之中,目之所及桌椅花瓶门窗布帘皆幻为人,往来屑屑、黯然飘渺,全不一状。
伊于成内力经过一年的打熬,大有进益,提气强力道:“潇湘客,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加害?”
那人这会没有发出“嘿嘿”之音,只淡淡道:“慕容兰成是你什么人?”
伊于成道:“是家师!”
那人怒目道:“一年前,老夫在凤仪楼见过你身法,这身法和慕容兰成如出一撤。这一年来,老夫一直悄悄地跟着你们,本想亲手结果你们这对小鸳鸯,但是……”说到“但是”时那人忽而停住,脸上现出惊怖之色,虽只是一瞬而逝,仍是叫伊于成瞧见,睥睨而视,不屑道:“但是什么——但是荆淳阳老先生有言在先吧!”
“是便怎样。没错,老夫确是不及那老头厉害,惧其三分。可是,眼下也不需老夫亲自动手,只要月氏王醒来,自然不会饶恕你们行刺之罪,到时是死是活,嘿嘿——得看你们的造化了!”那人轻轻抚须,神态倨傲,嚼字般慢慢道。
伊于成听了这话,始知此毒只是令武功暂失,并无大害,不禁对荆淳阳又增一分敬意。一会后,体力渐渐不支,头晕脑胀四肢垂软,眼前一片迷乱,断断续续道:“敢问阁下是否与我师慕容大侠有不世之仇?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为难在下,设计害命!”
“仇恨倒是没有,不过嘛——”说到这里,那人声音渐转低沉,陷入回忆,缓缓地道:“那天,在天山雪峰凌山之巅,慕容……”
一顿饭功夫不到,那人已将如何伤慕容兰成如何逼迫其坠崖说得清楚明白。末了,又道:“俗话说,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尽。老夫也是……”他这“是”字刚落下,但听得屋顶“咔嚓”一声,一个身影飘然而下,正是公孙卓玉。
公孙卓玉隐身屋顶,一切听得明白,浑身哆嗦不已,显是震惊、伤心、失望到了极处,脸上一片惨白,毫无表情,漠然地瞪着那人不语。突然,她哈哈纵声大笑,笑声凄厉刺耳。随即,淡淡道:“二十余年来,我苦苦守候、天涯追寻,没想到……没想到这全部的希望皆因阁下而成泡影!五年前,我曾问过阁下‘可识得慕容兰成’,阁下可记得当日答词?”
潇湘客见状连连倒退,早已没了先时的神气,怛然失色道:“公孙女侠,老夫——老夫……”
公孙卓玉不容其说出整句来,长鞭挥出,出手便要杀人,只攻不守,其势骇然!三十招后,潇湘客自颈至腹,所有要害已尽在其长鞭笼罩下,不论如何腾挪变换,去路全然封死。这长鞭劲道之强,变法之奇,着实不易抵挡。八十招后,潇湘客听得鞭声劲疾,似乎无处不在,挥剑挡格,当的一声,手臂微感酸麻,长剑已被卷了开去。跟着,左足在圆柱上一撑,身子倏地荡开,击断桌上一把竹简,双手同时掷出,直向公孙卓玉腕上“大陵穴”戳去。公孙卓玉长鞭一抖,数十枚竹片纷纷落下。只这么一慢,潇湘客已跃上房顶,双掌齐发,一招“冲天掌”已将屋顶掀了个大洞,夺命而逃。跟着,但见公孙卓玉腾空闪出,两个黑影如鬼魅般跳跃在朦朦夜空中,瞬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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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公孙卓玉在天山那个雪兔洞中突然出走后,行出一会便到凌山。想起当日与慕容兰成一番卿卿我我柔情蜜意后,慕容兰成曾说“数年来随父常涉天山,然而却从未一睹天山真容,待得永结伉俪之好便携手同赴天山,静赏雪莲花开”。此后,公孙卓玉几乎每年都要远赴天山数次,并小住旬月。
当夜,公孙卓玉睹物思人,在凌山之巅沉浸在无限遐思中。不多时,雪地上传来一阵极是细微的沙沙声,公孙卓玉隐身避开,偷眼瞧去,来者正是潇湘客。好一会后,只听得他口中似乎发出一句极轻极模糊的声音:“玉蝉……慕容兰——玉蝉……”
虽然仅此数字,公孙卓玉已决心紧随其后,探个究竟。没想到,这一追却是寒暑一载。近来数月,潇湘客居然在大月氏居下,且暗中监视伊于成和阿依静的一举一动。为免打草惊蛇,公孙卓玉始终不曾露面现身,只暗中监视潇湘客,没承想自己日思夜念苦苦追寻的情郎竟在十年前已为其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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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伊于成阿依静被下在死囚牢,并肩而坐,默然无语。突然,伊于成只觉一只温腻滑软的小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先是一惊,而后喜滋滋地冁然而笑,香泽微闻,不禁春风得意,神魂飘荡。
“笑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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