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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出使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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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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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骞突然下马,面东而跪,高举符节,痛哭再拜道:“陛下,臣张骞远在万里之外向您叩恩禀奏,建元二年西征开拔,不辱使命,唯报国恩,历经十一载,终于抵达月氏城下,伏惟圣听!”

    众人听后,无不动容,下马面东,侍立无语。

    此番西征壮举,正所谓“志之所趋,无远弗届;志之所向,无坚不入”,是矣!

    不多时,月氏宫廷传达官白奉骨闻报得旨出城相迎,四人面见月氏王。

    月氏王听完张骞的讲述,回道:“张使君栉风沐雨一路西来,不畏强权,视死如归,本王由衷敬佩。匈奴虽与我月氏之仇不共戴天,然已历经十余载,而今我月氏地广物博,人民安居乐业,兵士偃旗息心,皆无意跋涉千山万水再抗匈奴!”

    张骞早闻月氏王乃老月氏王长子,极力进言:“大王,当年匈奴人入侵,不但驱逐月氏人,亦且将乃父头颅制成酒器,此仇此恨难道大王不愿洗冤得雪?”

    月氏王涵养极高,看了看张骞,沈声静气地道:“仇恨固然不能轻易忘记,但而今我月氏子民丰衣足食,安享太平——这是我们曾经渴望了几百年的生活,岂能因报我父大仇便将几十万将士送上疆场,兵戈相向而战,马革裹尸而回!则即如此,只会更令两国仇恨愈积愈深,致使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哀鸿遍野!”

    阿依静见大宛王说得如此决绝,想起父母族人皆是为匈奴人杀害,阿依丽虽非匈奴人所杀,然亦因此而死,心情陡然激动起来,脸色极是难堪,沉默片刻,趋步近前道:“小女子父母族人皆是为匈奴人所害,想我月氏国当年多少家庭因此而四分五裂,甚至合家被戮!匈奴无道,天下诛之,此‘义’之所在也,愿大王再三思之,出兵以讨贼兴复之名联兵大汉,夺回我月氏江山!”

    月氏王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竟有如此见地,沉默半晌,又道:“阿依静姑娘所言极是!”说完这句,四人同时一喜,侧耳静听,却不料月氏王续道,“本王与姑娘一般悲痛,弑父灭国之仇须臾不敢或忘。但是,本王身系月氏百万子民安危荣辱,保得躯身方知‘荣辱’,贸然出兵,万一再败,不但损却万千将士性命,旧仇未报又添新恨,那时为之奈何?”

    张骞见之言“荣辱”,忽而想起管仲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话来,不禁对年轻的月氏王刮目相看。正欲开言,伊于成上前拱手道:“在下虽为匈奴人,然父母宗族皆为军臣单于所害,匈奴国内若在下者不计其数,怨声载道,抱恨无门!只要大王联兵大汉,想必便是匈奴人中亦自有箪食壶浆、揭竿而起的响应者。诚如是,何虑军臣不败?”

    阿依静听伊于成说得慷慨,不禁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接着道:“小女子与这位伊少侠皆对匈奴军情地形了如指掌,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们愿为先锋,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张骞见阿依静说得恳切,仿佛真有舍身忘死之概,点头附道:“贵国如若起兵,本使愿立即回返大汉,奏禀我皇,先行发兵攻其主力,贵国则策应击其后,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如此一来,匈奴兵必然大败北逃,届时贵国便可趁机收复失地,重建家园了!”

    月氏王听后哈哈大笑,言道:“张使君言之凿凿,本王无限感激!张使君想必知晓‘白登之围’吧——当年,你们高祖皇帝马上天子,斩白蛇起义,亡秦破楚,荡平四夷,何等威武!然白登一役,三十万汉军几乎全军覆没,断粮绝水七日七夜,若非陈平用计于阏氏,恐怕汉家江山亦要先蹈我月氏之辙吧!”

    张骞不意对方竟对大汉掌故如此了然,针锋相对道:“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然也。但是,正是因为有了我高祖皇帝当年的背水一战,方始摸清敌我差距,采以‘和亲’作为基本国策以图缓兵,继而使我大汉得以休养生息,励精图治。而今,我大汉兵多将广,民附国强,府库国库粮食堆积如山;山间田野牛羊成群,铜钱更是用之不完,以至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这种富庶局面的出现,正是‘白登’之鉴后文景二帝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的结果。眼下,到了武皇帝这代,便是要一雪前耻,兵败匈奴,永绝后患!”

    大宛王听到这里似乎乏了言语,把眼去瞧一旁的白奉骨,白奉骨会意,赶紧道:“大王累了,各位谨请先回宾馆安歇,候待传报!”言即,大宛王起身致意,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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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出得大殿,心里皆是凉飕飕的,一致决意唯有软磨硬泡,最终说服月氏王,恳允出兵。

    行不及里许,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阿依静……真的是阿依静吗?”阿依静闻言倏尔回头,面前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青年,身材高大、面貌清秀,正痴痴地甚至有些许激动地瞧着自己。

    阿依静腼腆一笑,盈盈施礼,恭敬道:“这位将军是……”

    那人见说亦不卖关,直道:“静静,我是赫迪啊!”

    陡闻“赫迪”这两个字,阿依静耳朵里忽地嗡嗡作响,似有欲聋之感,倏地抓住那青年的手,激动得似乎要哭出来:“赫迪,你真的是赫迪吗?”

    那青年亦紧紧攥着阿依静的手,梗咽道:“是我,静静,这些年你在……在哪里?”

    阿依静甫觉有失礼仪,忽而挣开双手,后退两步,向那青年嫣然一笑,道:“我舍不得月氏家园,留在匈奴。来,我给你——”阿依静正想说“我给你引荐一个朋友”,伸手在右旁一抓,却见伊于成已退身到两丈开外,远远地瞧着他俩的对答。

    “来不来?”阿依静妩媚一笑,如诉如慕地瞧着伊于成,佯嗔道。

    伊于成自是明白人,陡然间眼睛一亮,右足轻轻一摆便已站到阿依静身旁,既是为阿依静顾得颜面,亦是不愿对方轻贱自己左腿残疾之实。只听阿依静拉了拉自己的手,红了脸向那青年道:“他……他是——我……”

    伊于成听到这里,一颗心突然缩到嗓子眼上,巴望着阿依静快些说出后面几个字,但阿依静始终在“我”字上落不下音来,因为她忽而想起了与赫迪的“婚约”,只因这一念想倒急得伊于成和赫迪皆张大嘴巴怔怔地望着她,一个比一个着急。

    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后面三丈处传来,“阿依静姐姐,还记得我吗?”话音落下,人已蹦蹦跳跳走过来,阿依静凝目瞧去,只见她年纪约与自己相仿,神色间倒有几分像阿依丽,不觉惊道:“是赫娅——你都长这么大啦!”

    那女子窈窕一笑,嘻嘻道:“阿依静姐姐,你不也是长这么这么这么大了吗?”说着,双手故意夸张划开,众人噗嗤而笑。

    赫迪走过去,向赫娅轻嗔道:“小孩儿,不得无礼!”

    赫娅跑到阿依静身旁,拽起她的胳膊,向赫迪伸出小小舌头做个鬼脸,学着他的声调道:“小孩儿,不得无礼!”话音一落,四人登时前俯后仰轰然大笑,生疏之感便即去了大半。

    六人相互见礼,齐至赫迪府邸,由一绝艳少妇迎待,阿依静始知乃是赫迪妻子乌禅,不觉甚感亲切,却又后悔方才卡在喉咙里的半截话没能亮出来。

    七人说起匈奴人残暴,屠城杀民、祸害无辜,无不扼腕愤慨,决意与之一拼,哪怕血溅疆场、马革裹尸!

    两日后,月氏王再次召见张骞四人。

    “张使君,本王已与国内文武再三商议过了,他们都反对出兵匈奴,选择忘记仇恨,重新建设新家园!”说完,月氏王又道,“当然,我们必然会吸取此番惨痛教训,向大汉学习休养生息之法,以固民强兵为本,韬光养晦、自立自强,绝不再受任何国家侵犯”!

    张骞见月氏王的这番说辞似乎毫无半点回旋余地,不觉一时语塞,甘父上前道:“兵甲之强在于战而不在于养,只有历经百战方能驰骋沙场,方能积累更多破敌之法,方能实现百战不殆的宏愿!愿大王听之信之,再三衡度,取利逐弊,恢弘志士之气,打回故土,重建家园。”

    月氏王仔细打量了几眼其貌不扬的甘父,顿了顿,接道:“我大月氏迁徙万里,历时半载,途中击退强敌阻扰,是以阵亡无数将士才换回当下难得的和平局面。更且,而今的大月氏已从游牧生活逐渐转变为农业生产的状态,不用像当年那样逐水草而居,因此大多数文武子民不愿东还。”

    张骞道:“虽是如此,然匈奴人贪得无厌,征伐四邻,大有吞并天下而万国来朝之野心。楼兰、焉耆、且末、蒲犁、尉犁、车师、库车、疏勒等西域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不胜其扰,皆是敢怒不敢言!倘若哪天匈奴有力他顾,逐个征服这些国家,翻越葱岭而至……大王,‘防范于未然’啊!”

    阿依静末后加了一句:“张使君说的是,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这是匈奴人妇孺皆知的道理!”

    张骞这会突然想起孟子的那句话,照搬出来:“本国有位先贤,曾言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不单于个人命运而言是如此,于国家大计而言更是如此,万望大王斟酌损益,高纳海涵,再三思之!”

    伊于成本不善言辞,只附道:“望大王三思!”

    月氏王见四人连珠炮发,似乎咄咄相逼,微现怒色,淡淡道:“今日廷议到此,四位都是贵客,远道而来,且请先回宾馆安歇,容后再传!”

    四人领诺,讪讪出殿,内心直如翻江倒海,极其不是滋味,亦不回宾馆,径向赫迪府邸纵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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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张骞四人一月方能求见月氏王一次。

    再后,三月觐见一次。

    居一年,张骞知无望求得月氏王出兵匈奴,辞别众人,与甘父一道面大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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